占为己有_于元【完结】(84)

  书写墨迹的钢笔,仿佛要透过纸背,一笔一划扎在赵绪亭心里。

  她双手颤抖,有些喘不过气。

  最后一封。

  “对不起啊,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上一封信,但之前说过要来看你的事,暂时要延后了;去非洲支教的申请,我最终也没去投递。

  我果然还是,放心不下绪亭。

  虽然她很厉害,这点我一直都知道,但放心不下就是放心不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到没办法想象看不见她的人生。

  提出分手后再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唉……你可不要学哥哥纠缠别人。更不要像我这样,连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都要花这么久才看清。

  我把她送给我的公寓转让给了一位朋友,约好等我有钱了再买回来,然后,我打算用这笔钱,加上我这些年来的积蓄,去沪城买个小房子(但是听说沪城房子很贵,可能也只能租住吧)。

  哥哥就是太没用了,如果是你和她那样聪明的人,轻轻松松就能买得起大房子住。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但哪怕是助手也好,家政也好,就算去当她公司的清洁员,我也想远远看着她,这样就够了。

  我还要向她说明当年的真相,请求她的原谅,之后……如果可以,我要正式地追求绪亭。

  好像没有和你讲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互相追求的过程,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呢。要说有,就是我暗恋她的事不小心被她知道了,碰巧同行时她随口问我是不是真的,然后就稀里糊涂地牵手了,哈哈。

  真怀念那个时候,可能对绪亭来说并不重要,但那是我全部的青春。

  如果绪亭能接受我的告白就好了,我想……

  我这样的人,也想和她有一辈子。

  *P.s.复合成功的话,真希望让你也见见她。你一定也会很喜欢她的。

  说起来,当年就是你最先发现绪亭的,我的弟弟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要是早知道绪亭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我不会把你送走,其实我经常后悔。

  哥哥很想你。

  你呢,还记得哥哥吗?”

  赵绪亭把信件一封封收好,抱在怀里,踏着雪回到车上。

  发动车辆,打开空调,伏在方向盘上的脊背与车前盖同时颤抖。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又这么轻飘飘地死掉了,为什么都要这样离开她?

  哪怕是在赵绪亭面前安详的、平和的、没有遗憾地合眼呢。

  起码让她陪在他们身边,起码让她回应他的告白……

  留在公寓楼下的下属发来消息,根据ai分析,那名男士提供的照片属实。

  赵绪亭绝望地滑下手机,忍不住喘声哭泣。

  害死赵锦书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像尤莲父亲那样杀人如麻的黑手党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唯独邱与昼没办法留下来。

  赵绪亭的灵魂仿佛被撕扯下一块,她从来不知道邱与昼会有那么多误会,他笨到认为赵绪亭会因为恩情接受他,笨到不相信自己能好好待在她身边,又笨到分开了还不肯开启新生活,回来找她却为一个路人搭上性命。

  如果不救那个孩子,就不是邱与昼,可赵绪亭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种永别的可能性。在潜意识里,一个没有邱与昼的未来,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即使早就默认她们的未来都不再会有彼此,但是……像他那样好的人,一定会好好生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爱、阳光和温柔平淡的生活里积极度日,而不是像照片里那样,孤零零地倒在白雪与血泊中。

  第54章

  赵绪亭哭了很久, 眼前的城市慢慢黑了下来。雪还在飞着,她恍恍惚惚,开着车像游魂一样在大街小巷里穿梭。

  午夜的钟声敲响, 大本钟映入眼帘。

  赵绪亭又想起他们在圣诞时互换礼物的画面, 手工的耳坠,一辈子的诺言。

  骗子。

  赵绪亭停下车, 手捏着方向盘, 想到另一个骗子。

  如果他也知道——或者,他在她之前就打开了信箱,现在又该在哪里?

  如果他不知道,赵绪亭要怎么告诉他?

  邱与昼离世的痛苦本就快要将她淹没,再加上三人间的纠葛,赵绪亭捂住了眼睛。

  可一闭上眼, 邱与昼的最后一封信就占据了心神。她以为他不想回来, 不关心,甚至早就放下了她,其实只是不能回来,是直到最后, 都不想让她担心。

  他希望她恨他, 他做到了, 那几年有多煎熬、有多恨,如今汹涌而出的愧疚就有多浓厚。

  只有她以为她对他并非重要。

  车内的氧气仿若告急, 赵绪亭甚至有种被拖拽着溺毙的濒死感,她开门下车, 用力地张口呼吸,才稍微平静。

  脚下踩着雪,像踩着玻璃渣。

  钟声还在回响, 灯光、飞雪、熟悉而清瘦的身影,在不远处回眸冲着她笑。

  赵绪亭怔在了原地,所有感官只剩下视觉。

  眷恋的笑颜,温柔的眉眼,干净的、饱含怀念的神情。一身做工普通的衣服,随处可见的平价布料,只是因为身条好,才显得优雅有型。

  他手捧一束金合欢花,跨过路灯,跨过冰冷的雪,温热地呼吸着,向赵绪亭小心翼翼走来。

  赵绪亭枯涸的眼眶再次湿润,漆黑无光的眼珠却焕发微芒。

  四目相对片刻,她眸光隐动,掐了掐手心。

  “你是……谁?”

  她不是没有答案,那些明明白白证明邱与昼死亡的照片就是答案。

  他是晏烛。看起来也已经知晓了一切的晏烛。

  但赵绪亭还是这样问了,她不知道晏烛想做什么,只是无端地从他眼里读懂了什么东西。

  心脏再一次跳动起来,那些愧疚暂时像雪花一样飘散,仅仅是因为“这个人”还“活着”。

  少年微微蹙眉,强掩失落地笑了笑,用标准的英音说:“果然不记得了吗。”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说,“我是……一个愚钝,又帮不上什么忙的男人。”

  赵绪亭攥紧手指,眸光明灭。

  少年走近一步,稍稍别开眼,红着脸道:“我来补上,说好的告白。”

  赵绪亭安静看了他很久,一字一顿:“你还在。”

  “我当然要在,不是说了,要守护你一辈子。”

  赵绪亭掉下两滴泪,抱了上去。感受到炽热的体温、跳动的心脏,才得以安心。

  她不再渴望得到邱与昼的任何,但渴望他就这样活着、活着,假的也好。只要他还在,她的整个人就仿佛被温暖裹满。

  只要眼前的邱与昼还在,那个孤单地消亡在冰雪里、连遗体都没有一人吊唁的少年就不是真的,他本来就不该那样凋零……赵绪亭此刻才意识到,她还有这样懦弱、逃避、甘于沉溺的一面,却克制不住地自我欺骗,加深了这个拥抱。

  晏烛抚摸着她颤抖的后颈,用手一点点暖热,也像在取暖。

  如果说假扮邱与昼源自于报复的心理,那么时至今日,他的万千筹谋都像是跳梁小丑。曾经最恶心的伪装,到了此刻,却成了唯一能拥她入怀的方法。

  更令人耻辱的是,看完那些信,他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就让赵绪亭以为他是邱与昼,很好。

  该活下来的、该幸福的人,是赵绪亭与邱与昼,才是对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比起得到她,占有她,他想看到她快乐,那种阳光明媚的快乐,只有邱与昼能够给予。

  晏烛带给赵绪亭的,只有痛苦、悔恨、对邱与昼的愧疚。

  街头的流浪歌手吹奏乐曲,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凝结为晶亮的雪景球。

  赵绪亭把原先被出售的公寓买了回来,按照记忆复原,与真正扮成邱与昼的晏烛住了进去,刻舟求剑。

  他们不亲密,经常拥抱,偶尔接吻。每当这些时候,赵绪亭又能感受到,他是晏烛。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假借晏烛的伪装,去触摸邱与昼的灵魂更多,还是假借邱与昼留下的命运,给自己一个软弱却不必低头的理由,沉溺与他一晌贪欢,唇齿相依。

  她清晰地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从这样生活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法开口戳破。

  晏烛温柔地抱着她,说:“我不会离开你了,Ting。”他们在她的大学里散步,在那家老火锅店里约会,在孤儿院里做义工照顾小孩子们。赵绪亭想问他在孤儿院时期的事,晏烛却都以邱与昼的口吻回忆与表述。

  他们好像都很害怕现状被打破。

  离开了这个幸福的泡影,这座复刻回忆的城市,他就是一个欺骗过她的纠缠者,她更是一个被玩弄股掌还付诸真心的可怜虫。唯有邱与昼能将他们紧紧连结在一起,也唯有他们与彼此在一起的时候,邱与昼才仿佛还存在于这个世上。这是种慰藉。

  有天夜晚,赵绪亭坐在浴缸里,晏烛进来了。

  他问:“我们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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