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_不栋【完结】(74)

  瞿颂没接话,只是仔细地将血压仪的臂带卷好,线缆理顺,然后起身,依旧熟门熟路地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周秀英的东西大多有自己固定的地方,几乎多年不见一变,这是一种她坚守的生活秩序。

  放好仪器,瞿颂走回去站在躺椅边,看着闭目养神的周秀英,正色道:“外婆,光测一下不行。要不我还是陪您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就这两天,我陪您去一点都不麻烦。”

  周秀英连眼皮都没再睁开,只是朝着书房的方向随意指了指,懒洋洋地嘟哝:“上个月刚查过,报告就搁书房桌上。你妈早拿去看了好几遍了,翻来覆去地看,你也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看出朵花来。”

  瞿颂被外婆这调侃的语气弄得有点没脾气,只好转身去书房拿报告。

  她拿出来一页页仔细翻看,确实除了些常见的老年性改变和需要定期观察的轻微血压血脂问题,并没有发现什么急性或严重的病症,医生建议也是注意休息、低盐饮食、保持情绪平稳、定期监测血压。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她拿着报告走出来,心里稍安,但还是没彻底放下心来:“外婆,你看,医生也说要注意,要不这个冬天您就去我爸妈那儿住吧?万一有什么不舒服,他们照顾起来也方便,我在学校也能放心些。”

  周秀英这次连那只眼皮都没再掀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笑话,慢悠悠地说:“我去那儿啊,不舒坦。”

  瞿颂拧眉,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追问:“怎么了呀?那边房子也挺好的,我妈现在……现在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肯定也希望您去。”

  周秀英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你不乐意回那儿,大假期小假期的,有点空儿就恨不得插上翅膀往我这儿奔。

  我要是不在这儿了,去了那边,你到时候往哪儿跑?你在那个家里待不舒坦,我去了,看着你在那儿不舒坦,我能舒坦得了吗?”

  瞿颂一下子被噎住了,没想到周秀英会从这个角度反驳,心里又酸又软,“我才回来几次。”

  周秀英不接她这话茬,反而换了个理由,依旧闭目养神状,语气随意:“再说了,我这一院子花花草草,谁伺候?开春了谁打理?还有那几盆新栽兰花,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离了我,它们活不自在。”

  这理由听起来甚至有点任性,像是老人特有的固执。

  瞿颂听着,知道这既是借口,也是外婆的真心话,她离不开这个经营了一辈子充满了她气息和回忆的院子。

  她看着外婆在躺椅上安然舒展的眉眼,那份与这小院融为一体的自在和笃定,忽然间,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和撒娇似的抱怨:“……就会拿这些话搪塞人。”

  周秀英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笑,终于睁开眼,目光慈爱地看着一脸拿她没办法的瞿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瞿颂的手背:“瞎操心,我好着呢,给我倒杯热水来,要烫一点的。”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斜睨着瞿颂:“别光说我,说说你吧。这次回来感觉话是密了不少,但好像心里揣着事?”

  瞿颂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否认:“没啊……”

  周秀英轻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老神在在,“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是学校里的事还是人的事?”

  瞿颂重新在周秀英躺椅边的矮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上细微的木纹。

  阳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周秀英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又睡着了,但瞿颂知道她听着呢。

  “是……有个人的事。”瞿颂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迷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的柔软,“一个很特别的人。”

  “哦?”周秀英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兴趣,“怎么个特别法?”

  瞿颂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很有意思的人……有时候觉得他像个闷葫芦,什么都憋在心里,别扭得很,有时候又觉得他其实心思很细,只是表达方式有点……”她卡壳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商承琢那种既笨拙又真诚,既尖锐又脆弱的状态。

  “笨?”周秀英替她接上。

  瞿颂噗嗤笑了:“有点。但又不是真笨,他聪明着呢,就是好像不太会处理和人有关的事情,像个…没上过社交幼儿园的天才儿童。”这个比喻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天才儿童啊……”周秀英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感慨,“那你要当幼儿园老师可能怕是会够累的。”

  “不算累吧。”瞿颂声音变轻了,“就是有时候会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会觉得有点无力。但有时候他又会做出一些让你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让人觉得……”她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有关商承琢的无数个画面。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酸酸胀胀的情绪充盈开来。

  “觉得什么?”周秀英追问,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瞿颂脸上复杂又微妙的表情变化。

  瞿颂抬起头,目光有些游离,仿佛透过空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轻轻地说:“觉得他其实很认真,只是他的世界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走进他的世界需要点耐心,也需要点勇气。”

  “那你有没有这个耐心和勇气呢?”周秀英问得直接。

  瞿颂沉默了。

  她被问住了,对于商承琢无疑是有好感的,甚至可以说是被强烈吸引的。

  那种吸引力不仅仅源于他出众的才华和外表,更源于他那种矛盾又纯粹的特质。

  但是真的要走进那样一个世界吗?

  接纳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别扭、他的尖锐、他可能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思维模式,她自己准备好了吗?

  她有能力去应对这一切吗?

  那晚在酒店里,她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和冲动,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隔膜,将问题直白地抛了出去。

  但事后冷静下来,尤其是分离的这几天,她开始更审慎地思考这一切。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恋爱游戏,商承琢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大多数人,他像一本复杂难懂的书,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智慧去阅读,甚至可能需要承受阅读过程中带来的困惑与刺痛。

  而她呢?她自己的内心足够强大和稳定吗?是否足以支撑她去拥抱另一个灵魂?

  她不知道。

  看着瞿颂陷入沉思的侧脸,周秀英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重新躺回去,轻轻叹了口气:“人啊,一辈子遇到个特别的人不容易。有的特别,是好事,有的特别,是磨难。是好是坏,有时候光想没用,得走过去才知道。”

  “不过啊,颂颂,外婆就一句话,别委屈了自己。高兴就在一块儿,不高兴了就撒手。天底下没有哪个人哪段关系,值得你把自己憋屈坏了。

  你心里那盏灯,得亮给自己看,不能老指望别人给你点灯,更不能让别人给你吹灭了。”

  瞿颂眨了眨眼。

  也是,她忘了问问自己最根本的感受,和他在一起时,她是高兴的吗?是舒展的吗?是更像她自己的吗?

  抛开那些复杂的顾虑和未来的不确定性,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和商承琢在一起,即使是争吵、是无奈、是猜不透,似乎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鲜活感。

  而那些偶尔窥见的他的笨拙与真诚,更是让她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机场分别时,商承琢那句清晰的话,他已经在努力地走向她,那她呢?她是否也能更勇敢一点?

  人生道上,两个人偶尔相逢了,起初不过漠然相视,眼中各自映着陌生的影,心里亦未曾泛起什么波澜。

  然而不知何时,却有了不可言说的牵引,使两个灵魂渐次靠近,彼此照见,彼此试探。

  这相碰之际,未必尽是温存,有时竟迸出几点火星,炙热灼人。

  各自的棱角原是天生地长的,向来如此,亦不觉有甚么不妥,而今却偏要你来我往地打磨,磨去一些尖利的,留下一些圆润的;削去一些浮凸的,填补一些凹陷的。

  这过程未必舒适,时有碎屑纷飞,时有痛楚难当,却偏生有一种奇异的引力,使他们不能就此别过。

  相互琢磨,如匠人之于玉石,那些多余的角,那些尖利的缘,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个性,在相互的砥砺中纷纷落下,化为尘埃。

  既是彼此的匠人,又是对方的顽石;既施以琢磨,又承受琢磨。

  这过程里有沉默的忍耐,也有豁然的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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