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走进来,有些担忧的唤了两声:“殿下,殿下?”
凤羲玉抬眸看他。
秦越连忙道:“方才程世子离开时,说您受伤了,有些担忧,又怕待在此处让殿下心烦,走前特意嘱咐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看着凤羲玉冰冷的眼神摸不着头脑,讷讷道:“殿下……您怎么了?”
凤羲玉被问住了,他……怎么了。
他只是……
凤羲玉抿了抿唇,问道:“秦越,你会因朋友和旁人谈笑风生不高兴吗?”
秦越眉头一挑,格
外明显的幅度昭示着他的不敢置信,朋友,和谁?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何时交了朋友?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太子殿下可以有门客,下属,官员,什么时候有朋友了?
秦越毕竟不是个傻的,他很快便想到了程世子,可惜喽,太子殿下向来冷情,好不容易认定了一个“朋友”,结果是那么一个风流不羁,放纵爱自由的纨绔,程景簌此人,什么都缺,也不会缺朋友。太子殿下不爽?不爽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可秦越不能说,太子殿下能将程世子看作朋友,也算是程景簌得天独厚的气运了。
他也得掂量掂量,日后对程景簌的态度。
近则太子怨,远则世子疏。
难难难!
秦越直言不讳:“朋友之间,的确会如此,若是我最好的朋友背着我有了别的好朋友,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不服,两个人的友情刚刚好,三个人……肯定会有一个多余的。”
虽然他没有那么贴心的好友,但大抵就是如此。
凤羲玉放心了,原来,实属正常。
他一边泛着酸,一边回想起程景簌方才愕然无措的神情。
“嗯,你去太医院问问,程世子的伤究竟何时好,有他能用的药都取回来,给栖霞殿送去!”
秦越头也不抬:“是。”
“另外,去库房看看,选一些时下少年爱玩的一并送去,他来东宫不久,却屡次受伤,委屈他了。”
秦越在心中吐槽:“受伤怨得了旁人?不是他自己上赶着受伤吗?”
凤羲玉见他还在跟前,喜怒不辨:“还不走!”
凤羲玉往书案后一坐,身旁的小太监立刻铺纸研墨,凤羲玉一笔一划的默写着本就烂熟于心的《礼记》。
“公仪仲子之丧,檀弓免焉。仲子舍其孙而立其子……”
在一旁侍奉的小太监识文断字,他小声提醒:“太子殿下,您的礼记已抄写了二十五篇。”
“嗯。”
凤羲玉手下动作不停,笔锋勾勒间,小太监瞧出了不同,不太陌生的字迹和太子殿下丝毫不相干,反倒像是出自程世子之手。
小太监心中悚然一惊,立刻眉眼低垂,不敢再多看一眼。
凤羲玉直到暮色四合时才停手,小太监正想收拾,凤羲玉直接抬手,亲自收拢了下午抄写的程景簌版《礼记》,走到程景簌常坐的书案旁,将这些完完整整的放在程景簌抄写的《礼记》上,即便再仔细看,两人的笔迹也没有丝毫不同,连程景簌本人来了,也只会疑惑,她何时抄写了这一章。
第23章
程景簌回去没一会儿,太子流水般的赏赐送过来,程景簌有些不解,他拉过秦越问道:“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方才还不高兴,怎会突然送这些东西过来?”
秦越哪敢直说,若是让殿下知道了,有他好果子吃,秦越道:“主子的心思,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白琦,太子殿下一个眼神就了解。”
程景簌无奈:“说的也是。”
白琦那般登峰造极的又有几个。
“行,好兄弟,不猜了,我给你选两个小玩意儿拿着……”
“不不不!”秦越怕被太子殿下惦记:“你别想着我的了,太子殿下送了你这么多,趁着天色尚早,得去谢个恩。”
程景簌道:“那咱俩一道儿……”
“可别!”秦越看着这个大麻烦头皮发麻,意识到他的举动有些奇怪,连忙解释:“殿下送的东西你先归置,我还有些事儿要忙,就不等世子了。”
秦越跑的飞快,就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程景簌看着宫人将东西归置好,遣朝歌取了银子,他初来乍到,不敢大肆赏赐宫人,免得传出去让太子殿下乱想,如今,借着太子赏赐的机会,大肆赏赐了一番。
谁不爱财,即使是这些被太子摧残过的宫人,得了赏赐,面上都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当然欢喜,程景簌这个散财童子每人赏赐五十两!想当初,他们入宫给的赏银不过五两银子!一个小太监,小宫女,除去各种孝敬,三五年攒不了五十两。
一个个口中止不住的吉祥话。
幸好栖霞殿宫人不多,赏完宫人,程景簌就去了太子的书房,此时,他正借着暮色在轩窗前读书。
程景簌道:“殿下,仔细风冷。”
凤羲玉眼神在光影映照下仿佛柔和了几分,他淡淡的回眸,招了招手,声音带着点点沙哑:“过来。”
程景簌缓缓走过去,行动间,衣摆轻动,眉眼间的神采飞扬被欢喜浸染,含笑道:“虽无功不受禄,但殿下的赏赐,景簌就却之不恭了,谢太子殿下伤。”
凤羲玉看他轻飘飘的说着谢恩的话,不仅不怪,反而觉得带着丝丝亲昵,极为受用:“我让秦越送去的伤药,记得准时用,早些好了,也可放心。”
程景簌道:“谢殿下。”
凤羲玉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心里建设做了一次又一次,但还是没能说出哄人的话,只是淡淡的道:“你受伤了,不便抄写,孤会将你的礼记一并抄写了。”
凤羲玉手指微微蜷缩,耳朵带出点点红晕。
他久居高位,哪怕知晓自己错了,也说不出认错的话,只是今日的确是他不好,牵扯了程景簌“早逝的白月光”。
想起这个人,凤羲玉直觉不喜欢。
但左右不过一个死人,喜不喜欢有什么打紧,她又不能出来碍眼。
出乎凤羲玉的意料,程景簌并未欢喜非常。
程景簌心中觉得不妥,太子殿下最是尊师重道,极为守礼,可做这种欺瞒之事,明显不符合他往日的作风,她低声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亦或是其他……”
凤羲玉略有些困惑,不答反问:“你不高兴?”
程景簌摇摇头:“没有啊,太子殿下帮我抄书,我自然很高兴。”
凤羲玉直白的道:“孤也高兴。”
程景簌愣了,下一刻直接大喊:“哪里来的邪祟!快从我家殿下身上下来!”
凤羲玉闭上眼,不想看程景簌的傻样:“闭嘴。”
程景簌唇角微微一动:“可,殿下……你真的没事?”
凤羲玉面无表情:“孤好得很!”
程景簌在心里小声蛐蛐:“一本正经的太子殿下干起欺上瞒下的勾当还能这么面不改色?怕是真病了。”
在她眼中,太子殿下神姿高彻,芝兰玉树,绝不会做这种事……程景簌眼中闪过一缕幽光,看来,凤羲玉并不像表面那般古板迂腐,尊师重道,骨子里甚至带着叛逆与自我。
只要凤羲玉高兴,在他眼中便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这个认知让程景簌心下微凉,一个合格的储君,正直善良,品行高洁,不以自己的喜恶为转移。
凤羲玉偏离了这个轨道
程景簌在心中自省,她是否太过火,如宋潋所说的一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想到此处,神色一正,在凤羲玉面前跪下,身姿笔挺,不卑不亢,眼神澄澈而坚定:“臣有罪。”
凤羲玉垂眸看她,深邃的眼神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小小的瞳仁中,倒映着程景簌的脸庞。
他一言不发。
程景簌道:“太子殿下乃是万民典范,是君子中的君子,不该为臣破例,做这些……都是臣之过错。太傅曾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景簌自知纨绔,不能为太子带来正面的引导,反而让殿下为我费心谋划,不惜……是臣之过,请殿下责罚。”
一字一句,宛如利剑,凤羲玉心脏一阵悸动,他用力抓紧身旁的扶手,面色平静:“你是在说,孤错了?”
程景簌冷汗都出来了,深深叩头:“不,殿下无错,是臣之过。”
凤羲玉一言不发,眸色沉沉的看着程景簌。
就因为他是太子,他端坐高台多年,一直克己复礼,谨守本分,一举一动都顾及着储君风范,稍稍逾矩,宋太傅便会规劝,直到他按照他们的心意,扮演好他们心目中的太子形象。
可他生来便是太子,他生来便是傀儡。
连自己喜欢的事都做不了。
一直如此,又是如此。
凤羲玉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他站起身,亲自将程景簌扶起,声音冷若三九寒冰:“程世子一心一意为孤着想,孤受教了,那就请世子今后克己复礼,守好本分,为孤树立正确的方向,切莫纨绔无礼,不听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