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凤羲玉来的侍卫连忙伸出未出鞘的佩剑,两人将程景簌拦在门内,程景簌身似猿猴,格外灵巧,身子下蹲,脚步一滑,便来到门外,高声叫嚣着:“太傅大人教化太子,自当一言九鼎,为太子做表率!您既然说了我出去站着就不用抄书,就不该反悔!太傅大人,太子殿下看着您呢!”
宋潋七窍生烟,何曾见过程景簌这样混不吝的小子,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程景簌一系列的骚操作,然后下意识的看向凤羲玉,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眼神。
看看,看看,这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他心中的太子殿下!程景簌那是什么玩意儿!
“太子殿下,您就任他这么放肆?”
凤羲玉闻言,脸上带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便消失不见,正色道:“太傅大人既然应了,便如此吧,程世子初来乍到,野性难驯,日后还是多多劳烦太傅。”
宋潋:“……”
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日后多劳烦他,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太子殿下这么会包庇一个小混混!皇上给太子殿下选了一个这样刁钻古怪的伴读,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他昨日接到消息,早早遣人打听了程景簌的为人,斗鸡走狗上赌场,流连青楼夜不归,纨绔子弟的风气是一样也不少!镇国候是国之栋梁,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旁人都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可他偏偏生小纨绔!
还疼到了骨子里。
宋潋长叹一口气,见凤羲玉正襟危坐,书籍端正的摆在眼前,心中怒气消了几分,便揭过这一茬,好生教自己的好学生。
到了午时,宋潋才结束课业:“今日的课便到这里,太子殿下,派人转告程世子,明日断不可迟了。”
宋潋想起桀骜不驯的程景簌便脑壳痛,他走出文渊阁,一抬眼就看到程景簌正坐在文渊阁内的一棵树上,长腿随性的耷拉着,靠在树枝上闭目养神,见他来了,还朝他眨眨眼睛,嬉皮笑脸:“恭送太傅大人!”
宋潋气极,甩袖离开。
他少时家贫,父早亡,母改嫁,家中只余他一个个,靠着百家饭长大,为了读书,寒冬腊月里蹲在私塾的墙角下吹着冷风,手冻的和胡萝卜一般,还生了一场风寒,来私塾接儿子的老爷看不过去,聘他给儿子做书童,替他交了束脩,随幼子一起学习,宋潋也不辜负他的期望,六元及第,百年独一份。
宋潋更能明白能进学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可对于王孙公子来说,进学更像是一场游戏。
国子监曾闹过一场笑话,以前国子监月末必考,头名赏银五两,齐麟,那位承恩公府小公爷觉得太少,提笔改成了二十两,口中还振振有词:“我去青楼听曲儿,都得赏个十两二十两,怎的同窗考上一次,竟连妓子唱支曲儿都不如?”
宋潋听说是差点没把手中的茶盏摔了,原以为有教无类,学生如何,全凭老师如何教,如今却颠覆了他的认知,他心中深恨这样的纨绔子。
当初,皇帝钦点他为太子太傅,他不好推辞,只是难免觉得太子骄奢,难以管教,必须要想法子教化太子,才能让这天下有一位明君。
宋潋可谓倾尽心血,太子也不
负所望,的确德才兼备,琼枝璧月,才炳日新,珪璋耀世。他对太子满意至极,可偏偏……
生了个变数。
宋潋回眸,瞪了程景簌一眼。
程景簌眼神澄澈又无辜,冲着宋潋咧嘴笑。
宋潋脸绿了。
凤羲玉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以手抵唇,轻咳一声:“世子。”
程景簌立刻跳下来。
凤羲玉见他如此听话,忍不住动了动眉,淡淡的开口:“太傅日后也是你的老师,尊师重道,是学子的基本准则,你还不向太傅赔罪。”
程景簌低眉顺眼的委曲求全:“哦……学生错了,向太傅赔罪,还请太傅莫怪。”
宋潋压着怒火:“世子错在何处?”
程景簌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能说出什么好话:“太子殿下说我错了,我指定错了,没错也错了。”
宋潋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你个纨绔子!你和太子殿下在一处我都怕你玷污了殿下!纨绔,纨绔至极!”
宋潋手中的戒尺忍不住招呼过去,程景簌哪是认打认罚的人,劲瘦的腰一拧,窜出几米远,纵身一跃,又跳到了方才的大树上:“太傅大人,您怎么能动手呢!您贵为太傅,应该想着怎能把学生教好,而不是抽一顿完事!”
“你,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我要去陛下那里——”
凤羲玉声如碎玉,清冷锋利:“太傅大人,程世子孩子心性,太傅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宋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唉!太子殿下……罢了,还请你好生管教程世子,他如此纨绔,日后必成大患。”
凤羲玉道:“太傅放心。”
宋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凤羲玉面无表情道:“还不下来。”
程景簌略显赧然,准备洗耳恭听:“太子殿下……”
“走吧。”凤羲玉转过身。
“啊?去哪?”
“回东宫用膳。”
“不是,您不责骂我?太子殿下……”程景簌大步流星的跟上去:“您是不是打算饿我一顿,以儆效尤?还是体罚,或者抄书……”
凤羲玉听得耳畔叽叽喳喳的声音,眉头轻蹙:“聒噪。”
程景簌连忙乖乖闭上嘴,只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看着他,求生欲极强。
凤羲玉看了白琦一眼,白琦立刻赔笑道:“哎呦,世子爷,您别多想,太子殿下最宽容不过,况且您也无错——”
白琦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凤羲玉,接着道:“既然无错,又怎会罚您,您大可放心。”
程景簌没说话,不过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真的?”
白琦自然看懂了,连忙道:“自然是真的,太子殿下决不食言。”
程景簌粲然一笑:“我就知道,殿下是个好人。”
额……这个夸奖,让主仆两个都僵了一下,旁人称赞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天姿日表、琼枝玉树、天藻流辉……许久没有听过这么朴实无华的称赞了。
及至午后,程景簌来到书房,凤羲玉已经铺纸研墨,写了好一会儿了,程景簌走过去,将凤羲玉身旁研磨的小太监挥退,亲自上手替凤羲玉研磨,眼角的余光扫到凤羲玉的字“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
程景簌小脸一僵,无地自容:“都是我拖累了太子殿下。”
凤羲玉漫不经心,头也不抬:“无妨,练字可修身养性。”
练字和罚抄根本就是两码事!
不过,太子殿下都不介意了,他又何必触他霉头,不过,太子殿下这字可真好看,一撇一捺,俱是风骨。
凤羲玉还真是个乖宝宝,硬是坐了一下午,满满当当的抄了一沓。程景簌则拿着一卷书打瞌睡,少年头一点一点的,就好像小鸡吃米。
凤羲玉压低声音:“白琦。”
“给程世子拿个披风。”
白琦诧异了一瞬,不过立刻收敛了目光。
倒是凤羲玉,看到他的眼神,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毁了他抄好的半张纸。
凤羲玉面无表情的将废弃的纸张抽出,平静的重写。
第8章
翌日一早
朝歌早早的将程景簌唤起,他从未醒得这么早,脑子还一片混沌,洗漱后才清醒一些。
凤羲玉倒是比他晚了片刻,不过,程景簌还未走到凤羲玉的寝殿,他便出来了。
“太子殿下。”
凤羲玉抬抬手:“走吧。”
程景簌问道:“今日不迟吧,若再连累殿下,实在良心难安。”
凤羲玉停下,眉头微微一动:“宫人未曾告知你时间?”
程景簌诧异的抬头,看向凤羲玉的眼神格外茫然,东宫的宫人仿佛傀儡,悄无声息的跟鬼一样,还没一天说不出几句话的太子殿下活泼,程景簌自然不愿意多问,主子没发话,宫人也不敢上前多言,如此,算是错过了。
凤羲玉看向白琦。
白琦一动:“奴才这就……”
程景簌连忙解围:“不关他们的事,哎呀,我这人记性太差!好像有个小宫人提了一嘴,你瞧瞧,我给忘记了!”
凤羲玉顿了一下,轻轻的“嗯。”了一声,许是觉得过于冷淡,又补了一句:“宫人若是怠慢,你去找白琦……缺了什么,让他给你添置。”
程景簌那个感动,没想到太子殿下对他如此关怀,你瞅瞅,这句话说了多少字!程景簌严重怀疑,太子殿下长久不怎么开口,都快丧失正常交流的能力了,他一副感激涕零的搞怪样:“多谢太子殿下关怀。景簌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
凤羲玉眼角一抽,哑口无言。眼中却再不知不觉间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