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没完。
最严重的是,她高反了。
在云杉坪,3000出头的海拔,她没反应,牦牛坪3400,她仍然能正常说话跑跳,甚至还很慷慨地把自己包里的氧气瓶借给了姐妹团的一位出现了胸闷气短症状的阿姨。
但第三站,去冰川公园,索道出口海拔是4506,奚粤踩上地面的第一步,就已经感觉到头疼。
奇怪的是,除她和那个阿姨以外,所有人,就连一路上嘴不闲一直在兴奋讲话的汤意璇都没有任何反应。
攻略上说,高反因人而异,有点“玄学”,每个人的症状也都不尽相同,奚粤深刻认识到了。
她太阳穴很疼,很冷,浑身没力气。
可是,这才4506。
沿着栈道一直向上,会有沿路高度打卡点,最终到达4680,那也是作为游客能到达的玉龙雪山最高点。
一座石碑静静矗立,奚粤在来之前甚至已经把她要摆什么poss都想好了。
但,她爬不上去了。
一百多米海拔差,需要很多很多能量和力气。
她没有了。
“我想试试。”奚粤说。
“不行,”迟肖脱了外套给她垫着坐,然后把氧气瓶打开,站到她旁边,让她把脑袋靠过来,“不安全,就到这吧。每个人情况不同,别逞强。”
奚粤靠在迟肖身上,瓶装氧气稍微能缓解一点点头痛,但效果有限。
“你不用?”
她抬头看向迟肖,发现迟肖面色如常。
汤意璇更夸张,她刚从西藏回来,不怕这些,还说自己是高原生活圣体,是属藏羚羊的,在四千五的海拔还能做一套广播体操。
她把她的氧气瓶也给了奚粤,还有姐妹团的几位阿姨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可乐、糖、还有一些防高反的口服液,连同氧气瓶,一起递给奚粤。
奚粤一时间被众多氧气瓶淹没了。
“我真不能试试吗?”奚粤的嘴巴抵在氧气瓶的面罩里,说话闷闷的,她看看那向上的木栈道,看看已经继续向上攀爬的其他人,再看看迟肖。
她心情糟透了,没有什么比半途而废更令人难过的了。
“不行,你觉得遗憾,可以下次再来,但不能逞一时厉害,委屈自己和强迫自己,都是最傻最傻的事。你别再说话了,存体力。”
迟肖态度很坚决,手掌揽在她背上,奚粤就知道,她今天想登顶是彻底没戏了。
可她刚刚明明还看到了一对满头白发携手向上走的老夫妻。
大家都去了,就她没去成。
这句话一直响在奚粤脑袋里,挥之不去,导致她一直到下山,都沉默不言。
高反症状随着海拔下降,很快得到了缓解。
但心情不行。
到蓝月谷的时候,大家都去拍照了,奚粤不想动,就找了个太阳充足的位置,撑着栏杆发呆。
有人轻轻拍拍她肩膀,奚粤回头,看到了一个举着相机的女孩。
对方客气地说,能不能让奚粤先去长椅坐一会儿?就五分钟,她正在给客人拍照,想取个景,五分钟就好。
奚粤张张嘴,看向远处湖边,最终还是挪了地方。
迟肖开玩笑:“又变毛茸茸了?走,哥给你出头去。”
奚粤说你少来,你是谁哥?你个小崽子。
“人家挺客气的,而且,”奚粤示意湖边,那穿着婚纱的新娘,那是一对正在拍外景婚纱照的情侣,或者说,夫妻,“人家一辈子就这一天,我干嘛给人添堵?”
“我一辈子也就这一天,”迟肖在她身边坐下了,对她笑,笑得极其欠揍,“我第一次见人高反是靠吃烤肠吃好的,真是长见识了。”
“......”
刚刚从冰川公园下来,奚粤逮到个游客站就钻了进去,买了俩烤肠,一手一个,举着吃。
吃完了,胃里有热食儿了,就好得差不多了。
“你好意思说!”奚粤扬起手打迟肖,“还不都怪你!昨晚我没睡好,不然我就不会高反!!”
她在试图把责任归到迟肖身上。
虽然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多半还是体质原因。
迟肖认下罪状,攥着她的手腕,说好好好,那以后不了。
“不行!!”奚粤还不乐意了。
得有!
“好好,”迟肖笑得靠在椅背上,“全心全意为您服务。”
他看着奚粤委屈的脸儿,心里软塌,抬手摸她头发:“雪山也不会跑,下次再来。”
奚粤却摇摇头:“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雪山好像没有接纳我。”
......
奚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蓝月谷的上游,那里是雪山其中一峰。
说来奇怪,早上那样浓云密布的天气,如今竟然有了云开雾散的意思。雪山之上,虽然仍有云层环绕,但再往上,湛蓝的天已经露出一角。
“照你这么说,雪山没接纳任何人。”迟肖说,“它估计都烦死了,天天有这么多人在它身边窜。就那谁,满身鸭子毛还跟那扑腾呢,她是不是也没被雪山接纳?”
迟肖说的是汤意璇。
早上等日出的时候,汤意璇玩的那两根烟花棒,一不小心戳到了自己的羽绒服上,烫了个大洞,毛都钻出来了,但她也不管不顾,玩爽了再说。
刚刚在冰川公园,奚粤高反难受,她就打开手机相册里奚粤的照片,双手捧着,以一种非常不吉利的方式在4680的石碑旁合影,也算是为朋友尽了心意,真能把人气笑。
.....
奚粤扬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天好蓝啊。
好像自上而下,慢慢融化稀释,倾斜而下,最后成了蓝月谷的湖水。
如果用颜色来描述,大概就是克莱因蓝慢慢变成蒂芙尼蓝吧。前者是抹了几笔白色颜料,后者则是洒了一整个水面的碎金。
不,也不准确。
奚粤想,她下次见到类似的颜色,一定会为它取名,就叫蓝月谷的蓝,这会让她记起她在丽江,在玉龙雪山的这一天。
即便这天她过得挺糟糕的。
奚粤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迟肖,告诉他,她此时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一种熟悉的煎熬,这种煎熬在她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里出现太多太多次了。
“我真是个差劲的人,”奚粤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即便我很努力了,我还是做不好,就好像今天,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准备,但我还是没能看到日照金山,还是没能分配好体力,让大家和我一起累,还是高反了,没能上到山顶......我总是这样,能力不足,运气也不好,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游刃有余的,掉链子跟吃饭一样容易,我注定要面对我漏洞百出的人生。”
她把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膀上,双臂向前伸,双腿也绷直了,努力伸了个懒腰,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迟肖,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超出我预期的事情,我对感情信心有限,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小,
“我想不通,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我觉得我作为人,是合格的,我没做过坏事,不损害其他人,我一直在工作,在劳动,为社会产出价值,我坦诚以待父母、亲人和朋友,并且希望保持健康的身体,在我老去的时候不给别人添麻烦......但也就到此了,再多了也没有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没什么暗色,但也是一个毫无亮色的人,我应该不会被讨厌,但,我有什么值得被喜欢吗?如果把我从这副躯壳里抽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我会喜欢我自己吗?”
后面两个字,彻底被潺潺水声覆盖,被风刮远,永远留在这山谷里了。
-----------------------
第60章
迟肖本能想笑来着。
他想告诉她, 你说的这些,在如今这个快速运转的、各自为营的、自私的、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世界,已经算是道德标兵了。
如果评一个什么榜,你奚粤定会榜上有名。
但你看不到。
也不知是你心里的标准太高, 还是你总是执着于内观, 如果你跳出来, 如果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 跳出来, 以一个平和的冷静的眼光看你自己, 请注意,是看,不是审视, 不是讨论, 更并非评价。
你会发现,其实你身上不止有光, 还挺显眼的。
但迟肖一时没想好怎么表达, 也不知道如何接奚粤的话,特别是看到她望向远处,在对着山山水水自言自语。这是一场自我倾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