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栎先开口：“小姑娘，你还准备站多久？”
不同于之前的拘谨，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轻松，甚至隐隐透出少年人独有的锋芒与不容置疑的气势。显然，刚才柳岸导演的那句“不错”，让他瞬间找回了自信。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坐在对面的韩雅淑。她捏着剧本的手微微发抖，目光却偷偷飘向柳岸，似乎在揣摩他的神色。眼神里有一丝怯懦与不安，像是怕再一次被冷声否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细若蚊鸣：“我……我的位置……有人坐了。”
萧楠在角落里看着，心头忽然一颤。她转过头去，视线落在柳岸身上。只见他神色依旧冷峻，然而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弧度。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心知肚明的笑。
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
第28章 . 爆裂鼓手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是萧楠错怪他了。
为什么顾栎的台词里明明有明显的瑕疵，柳岸却选择按下不提，甚至给出“不错”的鼓励，而韩雅淑，就算一次比一次更好，却依然在他的冷声打断下濒临崩溃。
因为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浅层的表演。
顾栎需要的，是自信。一个空军出身的少年，初次登场就该带着无畏与张狂。可柳岸看得一清二楚，顾栎从出道以来就被贴上“流量偶像”的标签，第一次出演这样严肃的电影，他心里充满了顾虑，害怕演不好，害怕被观众和导演挑剔，所以才小心翼翼，把锋芒全都收了起来。
而韩雅淑则完全相反。她的角色是一个青涩胆怯的女学生，可她本人呢？自出道起便是光鲜亮丽的女团成员，享受着镁光灯的追逐与粉丝的欢呼。转型做演员后，虽然演技一直浮在表面，却凭着人气和资源顺风顺水，从未真正感受过被压迫与否定。她的骄傲与自信，与角色章红的懦弱局促，格格不入。
并且，他们两人本身的演技都不合格。
一个演不出应有的意气风发，一个演不出该有的青涩胆怯。
柳岸导演并不是在纠正他们，而是在用残酷的方式“塑造”他们。
他深知，顾栎只要得到几句鼓励，就能迅速燃起来，从谨小慎微变得自信张扬。而韩雅淑，只有在一次次打击和否定之下，才会被逼出那种真正的慌乱与局促。
萧楠忽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围读，是导演精心布置的一场心理战。
第一次围读结束后，萧楠也没有戳破柳岸导演为顾栎刻意树立起来的那份自信。
她看着顾栎收拾剧本时的模样，背脊挺得比来时更直，眼神里还残留着被点亮的火光。那种久违的骄傲与笃定，正是柳岸导演用一句“不错”强硬托举出来的。
柳岸导演用这样的方式塑造演员，她无力去质疑，可她至少能做点什么。既然顾栎需要的是自信，那她就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尽可能去稳住那份脆弱又摇晃的自信心。围读之后，顾栎也私下找萧楠练习过台词，萧楠都是鼓励他，让他保持自信，和以往的打击式教育完全不一样。
相比之下，韩雅淑离开会议室时的背影明显佝偻，明明仍旧维持着端庄的姿态，脚步却快得近乎狼狈。萧楠心口一阵酸涩，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拍摄日期很快便敲定下来。由于季节的限制，制片方不愿把进度拖到炎热的暑期，而是要求在春季结束前完成主要拍摄。事实上，这部电影在正式立项之前，就已经悄然进入筹备阶段，前期的场景勘察、资金协调与演员筛选，几乎在冬初就暗暗展开。
所以，三月初，《一簇红》便开机了。
开机仪式当天，天气意外的晴朗。由于故事发生在民国时期，这次的拍摄主要都集中在上海的车墩影视基地。场务早早在现场搭好了香案，红布覆盖的供桌上摆满了水果、三牲，还有一只金光闪闪的招财元宝。
仪式结束后，顾栎拿着一沓红包，笑着挨个发给工作人员。轮到萧楠时，他忽然顿了顿，故意从最下面抽出一个递过去。
“这个专门给你挑的，最大的。”顾栎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萧楠心头一紧，连忙把红包收进口袋，生怕被人注意到。她和顾栎交往的事，只有顾栎的助理和经济人知道，其他人她都没有说，所以两人算是地下恋。
偏偏这时，赵安安拖着一张苦脸走了过来：“哎，我的红包里只有一块钱，好多人都是五块。”
萧楠忍不住笑了一下。赵安安是她拉进组的，也是导演助理。萧楠自己有活干，却也没忘了把小伙伴带上一把。
“我抽到不少，一会咱去买奶茶喝。”萧楠拍拍自己装了红包的兜。
“要不现在就去？离开工还有一会！”听到奶茶的赵安安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行。”
两人就这样手挽着手往奶茶店走去。
经过韩雅淑的房车时，萧楠下意识一瞥，只见车前聚了几个人，制片人、柳岸导演，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正立在韩雅淑身旁。那人微微侧着身，萧楠看不清脸。
制片人似乎在做介绍，语气颇为热络。柳岸伸手与那人握手，神情客气。
“程总好。”柳岸的声音落在空气里，清晰可闻。
“程”字一出，萧楠心口一紧，警觉立刻浮上心头。
她放慢脚步，假装随意地绕开一小段路，从远处的正面仔细看去。
这一看，果然心底一震。那张脸她并不陌生。分明与水喻集团的财务总监程宏伟有着几分神似。
只是眼前这位“程总”头顶光秃，身形发福，眉眼间却与程宏伟几乎如出一辙。
程宏茂。
这个名字在萧楠心里猛然浮起。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这部电影的资方？
萧楠想上前一探究竟，却被赵安安拉住：“怎么了？咱走快点吧，不然一会来不及了。”
萧楠回过神来，提醒自己此刻还不能打草惊蛇。但得知程宏茂与《一簇红》牵扯其中，她心里仿佛多了一条新的线索。若想进一步确认，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打入制片t?方的财务内部，才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国际大导演的剧组果然不同于国内的偶像剧拍摄。这里的一切井然有序，每个工种都在紧绷的秩序里兢兢业业，力求把细节做到极致。即便偶尔有摩擦，也很快被归于条理之中，没有一丝混乱。
中午的盒饭也比之前上了一个档次，居然还配了黑椒牛肉粒，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赵安安和萧楠找了片阴凉，坐在台阶上边吃边聊，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就在她低头夹牛肉的时候，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萧楠愣了下，抬眼望去。远处正有人逆着光走来。那人个子颀长，肩背挺拔，轮廓线条分明，鼻梁高挺，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五官更显立体。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仿佛为轮廓镀了一层锋锐的光。即便隔着不短的距离，那份冷俊与张力依旧夺人眼球。
那个身影逐渐靠近，萧楠定睛一看。
是傅宸。
傅宸的父亲和萧楠的父亲是大学同窗，从她记事起，两家来往频繁，逢年过节几乎都要聚在一起。她和傅宸自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可自从“东窗事发”后，傅家却保持了冷漠的沉默，没有过问，也没有伸出过援手。
萧楠怔怔地望着他。傅宸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先是轻微一愣，而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眼神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温和。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傅宸走近，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清朗，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
阳光在民国风格的街道间跳跃，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无忧的时光，只是步伐间的默契依旧，心境却早已不再相同。
“我也没想到能遇见你。”萧楠笑着回应，眼神微微一弯，“我还以为你大学毕业就留在美国了，怎么又回国了？”
傅宸神色温和，唇角带笑：“我打算先工作一段时间，再去读研。”
“那你今天来这儿，是在工作？”萧楠顺势追问。
傅宸抬手，指向不远处另一处布景热闹的片场：“我投了一部谍战剧，赵珩之主演，也在这边拍。今天过来探个班。”
“哦，我知道，他们比我们早开机一周。”萧楠点点头，随口又问，“你们家也要进军影视行业了？”
傅宸笑了笑，神情认真：“是我想的。我爸其实并不太同意，他总说现在是影视寒冬，投资只会亏不赚。但我还是想试试。比起其他行业，娱乐圈的钱，至少看起来还是相对好挣的。”
傅宸说得并没错，近几年虽然人人都喊影视寒冬，可“寒冬”往往冻死的是底层。那些真正头部的导演、艺人，依旧能分走行业大部分的蛋糕。208万根本不算什么。真正捱冻的，是那些小演员和幕后工人，拿着杯水车薪，还得跑组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