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台词卡在喉咙里，他想要辩解，却因为烈日和紧张，嗓子彻底哽住。声音破碎低沉，仿佛在自我怀疑。
宋承安猛然逼近：“可你拿什么来偿？”
这一刻，顾栎彻底被压住，眼神慌乱，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喉结艰难滚动，他哑声喊出：“我……我愿以命偿还！”
镜头紧紧锁住他狼狈的神情，眼神里既有愧疚、又有倔强被撕碎的痛感。那一刻，分不清是角色葛竹，还是演员顾栎。
监视器前，柳岸终于微微颔首。
《一簇红》里，顾栎最难的戏份便是这一场。之后，他的剧情走向已经注定，葛竹战死沙场，留下章红孤身守寡。虽然这部戏宣传上打着他和韩雅淑平番的旗号，但实际韩雅淑的戏份更重，她的角色几乎贯穿整部片子始终。
有柳岸导演亲自把关，再加上萧楠私下里一点一滴的“补课”，顾栎呈现出来的葛竹，已经接近完美。那股少年的锋芒与最终的崩溃，被他演得真实而动人。
这极有可能成为他职业生涯里最拿得出手的角色，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分水岭，让他从偶像剧流量，跨进了电影演员的门槛。
四月中旬，顾栎的戏份全部完成。
“咔，好，很好，这条过了。”柳岸导演的话音一落，整个片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顾栎僵立在原地他像是还没从角色里抽身出来，眼眶通红，泪水在光影下颤动，下一秒便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周围的工作人员笑着上前，有人把杀青花递到他怀里，有人和他拥抱，可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哽咽：“谢谢大家……真的谢谢大家。”
《一簇红》的拍摄过程并不算顺利。虽然整体战线比一般的偶像剧要短一些，但每一个镜头都经过反复打磨，每一场表演都要在推敲之后才能定格。柳岸导演追求的，是极致的细节与真实，他不允许任何表情是空的，不允许任何动作是虚的。
演员们常常一条戏反复拍上十几遍，直到所有的节奏、情绪、光影都精准契合为止。对于习惯了快节奏的顾栎和韩雅淑来说，这样的打磨无疑是煎熬，但也正因为这份苛刻，才让他们一点点逼近角色的灵魂。
顾栎骨子里其实是个极要强的人。他不愿意自己成为拖累，更不愿因为自己的稚嫩而拉垮整部电影的质感。于是，在重重压力下，他一次次硬着头皮往前走。台词背到深夜，细节练到手掌冒汗，他把所有的不安和慌乱都压在心底，只留下一股近乎倔强的执拗。
业内常说，一部片子拍到一半，就能看出成色。网上的声音几乎一边倒，除了死忠粉，几乎没人相信《一簇红》能拍好。
可萧楠从前期一路跟到中期，她心里有数。这是一部值得观众花钱、花时间走进影院的电影。也许它达不到艺术上的巅峰造诣，但每一个镜头都凝聚了心血，每一场表演都被反复打磨。它至少是一部真诚的作品，是在这个浮躁环境下难得的“良心之作”。
顾栎的付出，萧楠都看在眼里。可她没有像别人那样走上前，说一句“杀青快乐”。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看着他被鲜花与掌声簇拥。那一刻，她的心口忽然柔软下来，像是终于见证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在烈日与风雨中挣扎过，终究向着阳光挺立生长。
顾栎在人群中央，怀里抱着杀青花，笑容还带着未干的泪意。他的身边簇拥着同伴，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可就在那一片热闹中，他忽然抬眼，越过人影与喧嚣，望向角落里的萧楠。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紧紧相撞。顾栎举着花束，冲她挥了挥手，眼角溢出的笑意明亮得几乎刺眼。
萧楠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唇角弯起，回应了那份属于少年的光芒。
顾栎的戏虽然杀青了，但是韩雅淑还得再拍半个月，所以剧组的工期还没有结束。
这天收工早，下午三点左右，萧楠回到酒店，刚推开房门，就看到林清夏趴在电脑前，似乎是睡过去了。桌上摊着预算表和几张还没装订的发票，台灯的光打在她额头上，细细一看，脸色潮红，额角也冒着汗。
萧楠连忙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林姐，林姐，醒醒，你好像发烧了。”
林清夏被摇醒，眼皮抬得沉重，神智不清地嘟囔着：“啊，没事，我睡一会就起来去送，不会耽误的。”
“还要送什么呀，你这幅样子得好好休息呀！”萧楠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心里一急。
“不行不行，今天必须送过去。”林清夏的嗓子哑哑的。
“送给谁？我今天正好没活了，我帮你去送。”萧楠顺势把桌上的发票和预算单一起收进文件袋，眼神镇定。
“送给程总财务那儿。”林清夏勉强睁开眼，语气有些急切。
萧楠手里捏紧了文件袋，语气却平静：“那更合适了，我正好有程总的名片，你烧成这样，去了也得被人赶回来。放心吧，我会亲手交到的。”
林清夏还想说什么，嗓子t?哑得只剩气音。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萧楠把她扶上床，让她靠在床头，又拧了毛巾盖在她额上。
她把桌子上收好的文件袋拿走，转身出了门，直奔程宏茂的办公室。
地铁上，她透过透明文件袋看到那张发票，金额高达为 3200万，项目一栏写着“置景工程”，而抬头，却赫然是【海诚原材料供应有限公司】，这熟悉的字眼，正是她在水喻集团采购账单上看到的那个皮包公司。
第36章 . 聚焦
萧楠从文件夹里，拿出这张金额虚高的发票，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再继续查看文件夹里其他的发票和预算单，果然所有金额都高得出奇，道具两千八百万，灯光器材甚至高达五千万。
这些数字在剧组里根本无从体现。她亲眼见过道具组为省钱连木板都要循环使用，置景的工人干到半夜还在为一面假墙斤斤计较。真正的钱根本没流进片场。
她把文件逐一翻阅，心口越来越沉重。几乎每一张发票的抬头公司，她都能在水喻集团的旧账目里找到影子。那些所谓的“供应商”，清一色是原材料公司、贸易公司，跟影视行业毫无关系。
萧楠手心渐渐冒汗，她知道，这意味着父亲的入狱也许是被人利用了漏洞、推出来顶罪。钱根本不是花在原材料采购，而是被程宏茂和程宏伟，通过这些皮包公司洗出来，再堂而皇之打进影视投资。
她深吸一口气，把每张发票都小心放回文件袋，动作一丝不苟。随后又悄悄在手机里建立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照片逐一保存进去。
萧楠跟着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了程宏茂公司的楼下，这是一幢新落成的商业大厦，外墙是整片的深色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大堂里水晶吊灯闪烁，迎面而来的前台小姐衣着笔挺，笑容标准而疏离。
电梯一路上升，她怀里紧紧抱着文件袋。
到了名片上的楼层，前台迎了上来，语气客气却疏离：“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
“我来给程总送发票。”萧楠把文件袋微微举起。
“财务办公室直走左转。”前台指了个方向，语气已经带了结束的意味。
萧楠却没有动，神色恰到好处地认真：“这几张发票金额比较大，制片交代过，必须程总亲自验收，不然我们财务那边没法入账。”
前台微愣了一下，露出为难的笑容：“我们这边一般都是交到财务，由财务签收就可以的。”
萧楠却继续笑着，语气不卑不亢：“我明白您的规矩，可如果我把发票交给财务，回去制片问起来，我没法交差。程总如果不方便，我就在外面等一等。”
她把文件袋重新抱紧，站姿端正，既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前台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犹豫片刻，只好拿起内线电话：“那我帮您问问。”
前台打去电话，半晌，她盖住话筒：“小姐，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陈筱筱。”
前台挂掉电话，神色已经变得客气许多：“程总说，让您进去。”
萧楠应了一声，指尖紧了紧文件袋。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却不露声色。
她跟着助理走过长长的走廊，厚厚的地毯几乎吞掉了脚步声。走到尽头，助理推开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内烟雾氤氲，程宏茂正半倚在宽大的真皮椅里，手里拿着一根高希霸雪茄，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哟，小陈老师，来了啊。”
“程总好，叫我小陈就行，哪敢在程总面前当老师。”
“哈哈哈，好，小陈，我就喜欢你这种，剧组那帮人就喜欢端架子，你这种识趣又谦逊的人很好。”程宏茂笑着，继续道，“送发票是吧，放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