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珠想了想,然后回答:“先跟他们确认抵达的航班。”
秦经理纠正:“是跟他们的秘书确认航班。他们的行程经常会改,你要和那些秘书搞好关系,航班改了,她们能及时通知你。”
云珠连忙点头。
秦经理又说:“接到人后,你就安排司机送去酒店。先送孙总,他习惯早睡。罗伯特不用管,他喜欢出去喝酒的。杨总通常是夜里的飞机,他住近郊的利斯顿,那里清净。”
云珠不解:“他们三个一起来开会,怎么不住一起呢?”
秦经理笑道:“公司的员工根据级别不同,有不同的住宿预算。等你入职了,我会给你一张目录。什么级别住什么酒店,上面都规定好的。”
云珠不由忖度自己属于什么级别,她的级别不会对标青年旅舍吧。
秦经理又详述一堆这个岗位的工作要求,临了补充一句:“公司对员工的私德也是有要求的,我喜欢本分的下属。不知道你跟贾经理是什么关系,既是他推荐,我就给他一个面子。在公司你算我的下属,可不要闹出不体面的事。”
云珠抬起头,直言她和贾文宾是第一次见面。
可对面的女人完全不信,她自信满满的,仿佛彭云珠这个人已然在她心里归了类。
仲英是在天黑后接到小兵的电话。彭小姐回绝了这个工作,就在她面试后回家的路上。
“二英,你搞什么鬼?”人家在电话里埋怨他,“叫我白费劲了。”
仲英深含一口气,让他先保留这个职位,他要去质问彭云珠。
然后听见小兵在那头轻笑:“好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给贾文宾嘲笑的滋味可不好受,学生时代他就挤他一头,成绩不及他,可老师同学都喜欢小兵。和仲英在一起会紧张,连老师都会。他走在空荡的走廊,寻思他是不是管太多,让彭云珠紧张了。
今晚是他值班,他先去九床瞧了瞧那位孕妇,见她睡得安稳,就独自走到护士台。天气暖和,夜里又静,只有护士台亮着一小束光,雅眉和云珠并肩坐着,两人低头私语。云珠的头发拢在左肩,肩上搭着米色套装。他靠近时,她都没看见他。
雅眉看见他了,知道是来查房,一如既往问候:“金医生幸苦了。”
这时云珠也没抬头。
于是仲英就问她俩在聊什么。
雅眉就说:“云珠的美容院出了问题。她想找个临工做,我想介绍她去下面的康复院。”
他马上接话:“那里很幸苦的。又要伺候病人,又要打扫卫生。云珠身体不好,该找个轻松的差事。”
云珠将头发捋到耳后,抬头看他:“我刚和大眉说呢,今早去一间公司面试,很气派的地方,就是太时髦了,不适合我。所以我回绝了。我想还是康复院适合我。”
什么叫太时髦?在他心里,云珠就该去写字楼做个小白领,每天打打字喝咖啡,衣着光鲜笑容明媚。
“你爸爸也会这样想,他舍不得你吃苦。”
云珠将椅子朝后挪了挪,仿佛要离开他炙热的目光。
雅眉喜欢帮小姐妹分析事态优劣,要求云珠将那间公司的情况讲一遍。云珠详细讲了,面试她的人,她的工作内容。不过她没提公司的名字。
“从前一个客户介绍的,你不认识。”她又摸摸耳后的头发。
仲英笑了,问雅眉:“你觉得怎么样?我说云珠该去写字楼。”
雅眉动摇了:“听上去是不错...”
云珠立刻打断:“你俩又没干过那个,凭什么说不错。金医生,你少帮我做决定。”
太晚了,她要回家。今晚她专程来医院,就是委托雅眉帮她找工作的。
仲英陪她下楼。四下无人,她这才期期艾艾,打听他和贾文宾的关系。她回绝别人的好意,不会影响他俩的交情吧。原来她在操心这个,他忍不住白眼直翻。
“不会,他和安娜都是老朋友了。”他没法跟云珠解释他们的关系,仿佛她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那就好。”她惴惴不安的心落地,“我是觉得自己做不好那样的工作。人情往来,比钱的事更麻烦。我怕到时候给你添麻烦。”
他们走下楼,走到一片樱树下,这时仲英的那份心情已然冷静,他没那么希望她去赫尔斯工作了。
“叫车回去吧,今晚我不能送你了。”他叹口气,“你身上还有钱么?不会穷到连车钱都没了。”
云珠羞涩笑了笑,转身望着住院楼的灯火,花瓣落到她脚边,又给风吹走了。
她又捋头发,露出晶莹的额头:“从爸爸过世直到现在,你一直在帮我。我从来没向你道谢。金医生,我跟我爸爸很幸运遇到了你。他突然离开,是他不走运,你不用自责。”
仲英笑道:“我明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低头垂眼:“我想说,我们的医患关系已经结束了。你不用再操心我的事。”
仲英明白她的用意,她要跟他划清界线。
“云珠,我们还能做朋友的。”
“像你跟乔安娜那样的朋友吗?”她看着他,“刚才我在楼上说的话是真的。你介绍的工作太时髦了。你和安娜,你和佳慧,对我来说都太时髦了。你明明跟佳慧是恩爱夫妻,掉头又来纠缠我,这一切你都是心安理得的,这一切对我而言太时髦了。”
仲英的嘴角隐隐抽搐,他扬着下巴,体会那个时髦的涵义。
“你在讽刺我?但我不想掩饰什么。”等到嘴角不抽,他也不激动了,“我就是很喜欢你,云珠,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与其他人无关。”
他不愿意在彭云珠面前遮掩,尤其是他们独处的时候。而且他讲这话的时候的确心安理得。
车来了,他拉开门,示意她坐进去。云珠一头撞到门框上。
他感觉她惊慌失措。
“要是你不愿听,以后我就不说了。”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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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慧内心苦涩。其实仲英值夜班的频率没有变,但是她觉得他不在家的时间变长了。她现在常去网球俱乐部打发时间,报了一节形体课,每周去三天。一次路过球场碰见安娜。她扎着马尾,手握球拍,在老远处朝她挥手。她很勉强同她一起坐着,两人吮着吸管里的苹果汁,安娜就把仲英为云珠找工作的事,当作逸闻轶事告诉了她。
虽然遮阳伞挡住了光,虽然安娜对男人的花花肠子不假以辞色,但她依然是不怀好意的。佳慧甚至听出她有点幸灾乐祸。
“佳慧,男人在这个年纪精力最旺盛了,你可要看紧点。”
佳慧咬着吸管,心想你真有脸对我说这话。她出了一身汗,拉筋的时候伤到背,身心更痛苦了。仲英对于不愿讨论的事,比如怀孕,会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墙。她感觉云珠也是那道墙后的内容。
姑妈家里有世传伤筋动骨的膏药,那天她趴在床上,让老太太帮她热敷。老太太沿她后背的大椎往下按,手劲利落,疼得她直掉眼泪。
“瞧瞧,这里郁结了,那里堵了。怪不得你气色不好。”
还是姑妈懂她,老金家就这么一个靠谱的长辈。她常说佳慧沉稳,能娶到她,是二英的福气。
“你瘦了,话又少,是不是小英待你不好?晶晶现在胖了,她心情差,脾气就大。”
佳慧微笑道:“我哪敢耍脾气呢。你知道他的,不理你,就是他最凶了。”
姑妈素来明辨是非,又疼爱佳慧:“他不理你,你不用上赶着。看看到底谁离不开谁,谁比谁金贵。”
佳慧叹气,她才不比呢。她最介怀的还是孩子,抱怨自己的经期老不准,怎么吃药调理都没用。过一会儿,晶晶登门了,挺着肚子,不过她也是来找姑妈抱怨的。炉灶上炖着乌骨鸡汤。一人一碗,现在的女孩们心焦气燥,须多喝点汤降火。
晶晶的脚肿了,只能穿夹脚凉鞋。佳慧提醒她别着凉。
“还是你们关心我。”她来拿衣服裤子,皆是旧的宽松的,一边整理一边抱怨,“我穿这鞋还开车呢,叫他送我过来,他就顾着打牌。我摔一跤,他头也不抬的。”
姑妈忙怕一下她的嘴,叫她把刚才的话吐了,真不吉利。
晶晶端着碗,大声说:“真的。他就顾着打牌打游戏,跟长不大似的,将来怎么做爸爸?我真担心,现在靠着爸妈,还能吃家里的老本。但将来怎么办?孩子生下来,他是不会管的,又笨又懒,不是靠他妈就是粘着我。我已经说了,他再这样不求上进,孩子是不会叫他爸爸的。”
这话在佳慧听来别有一番滋味,她竟生出羡慕来。
姑妈提醒,让晶晶别威武过了头,小苗性子弱干不成事业,对她不错就行了。
“对呀,”佳慧点头,“家里又不等他赚钱,要紧的是他对你一心一意。我看他是有点怕你的,我还羡慕呢。你们从小认识,从小打打闹闹。我跟仲英就不同了,有时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