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慧连连点头,靠近他怀里喊痛。
仲英很生气:“这些草药包是你给她的?”
云珠连忙说:“黑的这些是李太太给的,是促排卵的方子。我给她的已经吃完了,那是姜茶包,暖宫暖胃的...”
说到后面,她如面对消费者投诉那么解释:“金医生,这些茶包我也喝的,你瞧我就没事...”
她低了头。这间小店装饰成日式风格,小门帘悬了风铃和福袋,四面挂了灯笼,昏黄的光和诡异的香交相弥漫。彭云珠的身后有幅深海壁画,她穿了件印花长袍,收腰削肩,头发挽成髻,描眉画眼,香粉红唇,与她在医院时判若两人。
这时佳慧喝了热水,又想去卫生间。云珠想扶她,给他挡开了。
“严不严重的?要不要去医院?”佳慧问他。
他没好气回答:“当然要去,你去治治脑子。”
“大概是吃冰沙的缘故,跟那些中药无关的。你别怪他们,云珠是为我好。你那么凶,吓到她了。”
仲英瞥见不远处偷听的身影,故意说:“她再给你吃这个,我就去他们公司投诉她。”
佳慧摇摇头,示意他别说了。云珠又递热水,佳慧出了好多汗,让她再喝点水。她很殷勤小心,以为他真的要投诉她。
“金医生,这是我的姜茶包,你可以拿回去化验。”她双手捧着,眼泪汪汪,“就是姜片晒干和红糖混一起,我自己做的。”
“以后我不敢给佳慧吃这个了。”送他们到门口,她又对他保证。
仲英没再说什么。索性佳慧只是肠胃炎,休息几天就好了。她得知云珠的父亲竟是他的病人,连番感叹,先是感叹巧合,几次过后,又为云珠感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最近很累的模样。”
仲英就附和:“她爸在做治疗,身边少不了人。”
“是呀,只有靠她,还有她妈妈。不过她很少提家里的事,没想到她挺孝顺的。”
仲英没回答。
佳慧搂着他的臂膀:“你用点心哦,云珠是我的好朋友。”
仲英反而笑起来:“她算你的朋友?你看那地方,弄得神神祟祟的。雅眉说她以前做护士的,怎么跑去做美容了?你还是少跟她来往的好。”
他训诫完,就假装看股票。无聊地刷那些数字以及延绵起伏的数据线。彭春山知不知道女儿在干什么,他会不会心疼呢?他想到那天看到她时惊讶的心情,她职业化的笑容,以及后来的惊慌失措。她爸爸不是留了一笔钱给她,她为何要挑这种幸苦的工作。他摇摇头,发觉今天亏了不少钱。他的心情差极了。
第7章
爸爸开始用新药后,身体常有排斥反应,梅铃很幸苦,每天晚上睡不好觉。这天云珠在喂他吃饭,她看见她炒的碧油油的小青菜,忙阻拦住。
“别给他吃这个,我昨天说的你都忘了。”她不由埋怨她。
这些时令菜很新鲜的,可梅铃不让他吃。吃蔬菜容易排泄,一晚上起夜几次,她可吃不消。
云珠继续喂,还说:“你让护工来弄嘛。”
“你说的轻巧,我半夜去叫醒人家,我都不好意思。你又不常在这里守着,我还要看他们的脸色呢。”
云珠微微笑:“服侍病人就是这样的。吃点青菜怎么了,这叫营养均衡。看人脸色很寻常的,我在外面工作也要看人脸色。爸爸对你太好了,一点委屈没让你受过。好日子过惯了,只懂享受不懂奉献。当年你俩不是真心的嘛,真心不是嘴上说说,现在就是你奉献真心的时刻。”
梅铃给她气得两颊雪白,胸腔一抽一抽的。云珠收拾好碗筷,心里打量,她又摆出泪眼汪汪的模样博人同情了。护士和护工都感叹这对老夫妻的感情好,彭老师入院后,他太太日夜陪着他。表面功夫做的真足。可私下她没少抱怨,她对爸爸一向言行无忌的,抱怨她有多累,抱怨他不听她的话。如今对着云珠也不做戏了,直言女儿应该多来医院陪陪他。
连续几晚没睡,又挨了云珠一顿嘲讽,梅铃红着眼,扯掉围裙,劈劈啪啪收拾行李箱。她说她不管了,现在就把爸爸还给你。老彭被她吵醒了,眼珠子随着她挪来挪去。云珠就依着窗台,拨弄那盆常春藤。她真的要走,她真走了才好。
她想起母亲跳楼前的话,他们会后悔的。她继续拨弄着常春藤。
那天晚上轮到她躺在行军床上,她知道是很难受的。梅铃最爱干净,每天用病房的盥洗室,然后躺在距离地面不过三尺的行军床。她也没睡着,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床的男人打呼声。
父亲没说什么。半夜里他叫唤了两声,她连忙爬起来,问他要什么。
“哦,是你呀...”
云珠发现他是做噩梦才叫的,醒来后紧紧抓着她的手。
“爸爸,我是云珠。”
后来他就哭了。云珠有点气,他是不是以为梅铃不要他,吓坏了才哭的。
彭春山握紧她的手:“不是的,我是伤心。没陪你长大,现在又要叫你受苦。”
尽管她半信半疑,深沉的夜色还是使她动容。她想问他,你后悔过吗?
第二天早晨,梅铃就回来了。她当作看不见她,又把行李箱打开,拿出一叠洗干净的衣服,窸窸窣窣地,给爸爸换了新枕头。
躺着的老人频频朝她使眼色,梅铃就没好气说:“我知道了,我不会怪你女儿的。”
云珠联络过王长瑞几次,她要他汇点钱给她。她的钱不在她手里,一部分投资在美容院,剩下的都给了王长瑞。平常她不懂节省,赚多少花多少,如今两手空空。父亲治疗的费用,都是梅铃从家里拿的。她心里不舒服,急于表现自己也有经济势力。
王长瑞告诉她有笔钱月底能套现,大概有十来万,听见她要拿出来当医药费,语气老不乐意了。
云珠表示这是她的钱,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态度难得强硬一次。对方没再表态,只说等到月底汇钱给她。她怏怏不乐回到病房,正逢梅铃的侄子侄女来看望他们。那位大侄女拖儿带女,捧了个大到离谱的水果篮,将病房挤得喜气融融。
“怎么了?怎么不进去?”这时金医生站在她身后,而她窝在门边的阴影里。
云珠暗吸口气,不得已扎进人堆。众人见了她,仿佛她是客人似的,都说她长大了,长漂亮了,也懂事了。
“好久没见到云珠。如今做什么工作?”大侄女问她。
“跟人合作开了间小店,做点小生意。”
大侄女便对床上的父亲说:“云珠真厉害,会做生意了。叔叔开心么?你老担心女儿,现在她不是挺好的。”
彭春山和梅铃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有人起哄,老人家也是开心的。
梅铃没忍住,问她:“你做什么生意?小心给人骗了。讲给小媛听听,她见多识广,能给你提建议。”
云珠扯个谎:“我做的是医疗器械的生意,她不懂的。”
不由瞧了金仲英一眼,因为是查房时间,所以他没走。
彭春山马上说:“你懂这个么?跟谁一起做生意?”
云珠想着该怎么圆,还好医生要给他做身体检查。拉上帘子,家属们暂时给赶到外围。梅小媛谈起自家的出租商铺,今年行情不好,租金没有往年提的多。
“云珠,做生意可要谨慎,我见过很多赔光本金,还倒欠银行钱的。”
云珠表示知道了。
梅铃又说:“她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几年前老彭要送她去读书的,她偏不理我们。像小祯多好,有一技傍身,这样她爸爸才放心。”
小媛就笑:“读书也是挑人的。云珠就该找个好男人,安心做家庭主妇,她生得那么漂亮,不嫁人可惜了。”
因为两个孩子在走廊蹦蹦跳跳,她推了推弟弟,叫他过去看着他们。这里当着云珠的面,塞给她的姑姑一笔钱。她说姑妈太幸苦了,她没法帮忙,只能给钱。
梅铃自然不肯收。
梅小媛还说:“这是应该给的。即便没这事,我也该孝敬你。你不是常说,我和小祯就是你的儿女么。做女儿的孝敬父母理所应当。”
云珠生性敏感,顿时拉下脸,扭过头。梅铃知道她们俩合不来,连忙靠近她,示意她跟云珠站一起。
“钱是不能要的。”她深谙云珠的性情,重复了一遍。
幸好金医生检查完毕,拉开了帘子。云珠还嘟着嘴,医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她的表情别扭,语气生硬。她不喜欢梅小媛梅小祯,一帮假亲戚。现在梅小媛得罪了她,她就鼓着气,要让病房内的每个人都不好过。
她听见父亲在微微叹气,对客人说:“别让小孩子在医院多待,小媛带他们回家吧。”
傍晚的时候,金医生给她打电话,她父亲的检查报告出来了,血液的几项指标很好。她知道他在门诊大楼,赶在下班前找到他。金仲英就说她挺着急的,明天早上他会去看他们的。他指着几项数据,你瞧,癌细胞至少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