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谁还没吃饭[美食]_西鸽屿【完结】(27)

  院中片刻沉寂,唯有齐恂神情淡定,行若无事:“怎么,端了你的饭馆子,如今来同我着急了?”

  他居然一早就知晓!

  齐悦呆呆地望着兄长,半晌才找回声音,飞快辩解道:“阿兄,我错了,我不该私自跑出府用膳,亦不该任性胡闹绝食……可阿荔是无辜的!她是在我的威迫利诱之下,势不得已才无奈做饭的,你可不能迁怒于她!”

  “阿兄?”

  薛荔瞪大眼睛看着齐悦,一脸不可置信:“你……你唤他阿兄?”

  见齐恂不言,齐悦立马回头朝她挤眉弄眼,比了个噤声手势,又立马将头扭回去,冲天上竖起三指发誓:“皇天后土为证,我齐悦愿从今日起一日三餐不落,只求兄长放阿荔自由。阿兄,好阿兄——”

  说到最后,她干脆耍起赖来,凑到齐恂身边拉着他袖口晃荡个不停。

  地上的郭栗祥亦在帮忙说好话,小眼笑眯眯了道:“侯爷!这位薛小娘子厨艺奇佳,我同小姐皆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她还精通药理,擅制药膳,您不如让她留在府中做些拿手饭菜,一来省得悦姐儿再闹绝食,二来还可为您食补养伤,岂不美矣?”

  齐悦闻言,连连点头,目光灼灼:“正是正是!官家不是一直在为阿兄寻找合适的厨子么?我瞧阿荔便合适得很!不——当是最合适之人!”

  话至此处,齐恂看薛荔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意味。

  平日里,齐悦与郭栗祥本就是再讲究不过的二人。一个娇气使性,另一个求全责备,如今倒一唱一和地为她说情,着实有趣。

  而思及前段时日从齐悦处尝到的点心,再思及郭栗祥近来愈发见长精进的手艺,竟都出自她手,齐恂抿了抿唇。

  “既然......”他话未落地,便被薛荔抢了先。

  “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留在侯府!”薛荔蹭地跳出来,话出口比脑子转得还快。

  院中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反倒把她瞅得脊背发凉,讪讪一笑:“小女子的意思是,自己尚有一间食肆需打理,若又在侯府当差,只怕分身乏术,怠慢了贵府众人,反倒不好。”

  哪有既在侯府内做事,又能在坊间开店的好事?

  一旦进了这府门,她不光得关了珍味铺,遣了喜鱼和三个小萝卜头,连自由也得拱手送出。最重要的是,她还得日日面对这尊爷,每天小心翼翼过日子,不划算,实在不划算。

  如是想着,她竟自顾自地轻轻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想法深表赞同与支持。

  对面的齐恂敏锐捕捉到她脸庞上的小表情,和眼眸里一闪而逝的狡黠,唇角微勾。

  小狐狸,倒真是只精明万分的小狐狸。

  他该不会是不悦了罢?还是已动怒了?

  薛荔心头一跳,看着齐恂那张冰山似的脸庞,揣度起他的心思,亦为自己的小命掐了把冷汗。

  方才那一嗓子,她都忘了这不是自己原来所在的时代。搁这天子穆穆至尊,贵戚权门亦咸遂荣泽的朝代,保不准她就会被扣个“失礼犯上”的罪名捉去蹲牢狱,一感铁窗风味。

  更何况,经过前段时日各方面的了解,这位宁武侯为人又挑剔苛刻……

  薛荔仰头望了望青天上的大好丽日,只差落下一行清泪来。也不知,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回沐浴在此等和煦温柔的春光之下了。

  “薛店主言之成理。”齐恂终于开口,“既如此,便劳请你经营珍味铺之余,兼顾侯府后厨。至于俸钱……”

  齐恂恰到好处地停顿少顷,瞧见了薛荔眼底忽而冒出的那份雀跃,他淡淡笑了下:“朝廷请俸,素来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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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他那句是何意思?”

  珍味铺的灶房里,薛荔一面解压地拔着鸡毛,一面烦闷地问姜喜鱼道。

  “朝廷请俸,素来不薄”?薛荔撇了撇嘴,可她又非朝廷命官,怎就牵扯到朝廷俸禄了呢?

  “你还没琢磨明白?”姜喜鱼摇摇头,“那意思不就是你揭了皇榜,从此发你俸钱的便是朝廷了。”

  “揭皇榜!?”薛荔骤然停下手里动作,惊讶望她,“我何时有揭过那张皇榜?”

  姜喜鱼无奈地耸了耸肩:“你是不曾揭过,可人家侯爷话里话外不正明摆了么?”

  “可我压根儿没答应啊!”薛荔楞了半晌,仔细回想那日与齐恂的对话,“我是应了他每日去侯府帮厨不错,可从未说过要做那揭榜的厨头!”

  姜喜鱼走近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肩头:“好阿荔,你还是早些接受事实的好,那宁武侯是何人?他说你揭了这皇榜,那你就是揭了,换了谁来那都不行。再说了,你若成了这揭榜之人,一举成名天下知,来日咱们珍味铺的生意不知道要红火成什么样哩!”

  薛荔哑口无言,默了良久。

  赚大钱,与被人摆了一道,两种情绪在她心中狠狠地干了一仗,终了,还是前者大获全胜。

  第24章 枣菇炖仔鸡

  ◎阿荔姊姊!不好了!◎

  薛荔为自己不争气的见钱眼开之道而愤,此刻气不忿儿地捉着那只光溜儿白净的仔鸡往锅中一丢,激起一圈汤花。

  亏她还想着既然拿了侯府的薪水,那便要克尽厥职,第一餐便煲只枣菇炖仔鸡给那宁武侯好好补补身子,谁知那人清风玉骨的君子面庞下,竟是一张丑恶小人嘴脸,当真教人气急。

  可气归气,再气又能如何?

  薛荔只得努力让自己想想那笔丰厚的俸钱,一边备着菜,心绪亦就慢慢和缓下来。

  “咦?”姜喜鱼凑至她身边瞅,“这香蕈为何要以米泔水来泡?”

  薛荔一面将童子鸡飞水焯去血沫,一面同她解释道:“这香蕈褶皱多,里头藏着泥腥味,而米泔水稠乎乎的,用来浸泡香蕈,可散去不少腥臊气。”

  其实,这做法在《山家清供》里早就记载着,“米泔浸蕈,去浊存清”,她不过是借鉴借鉴此法罢了。若要换种科学些的说法,那便是淘米水里含有淀粉酶与弱碱性物质,能够很好地分解香菇细胞壁的几丁质,同时还中和掉酸性的土腥化合物。

  “原是如此!”姜喜鱼豁然大悟,“阿荔,你这些小窍门儿真是太多,怪不得你做出来的菜滋味就是不一样!”

  薛荔笑了笑,将泡好的香蕈放入砂锅底层后,随后又继续往里头加入黄芪、枸杞与干枣几味药材。

  这枣还是她昨日离开侯府时,郭栗祥硬塞给她解馋的灵宝圆枣。这灵宝圆枣可与普通大枣大有不同,它产自灵宝沿黄河边的沙壤地带,紧实耐嚼,甘甜浓郁,市价乃十倍于寻常红枣,非权贵不能得。

  郭栗祥也只是侯府之中的一个厨监,居然说送就送,且还是给她拿来当零嘴儿。

  不愧是殊恩厚渥的宁武侯府,当真豪气呀!

  薛荔美滋滋地往自个儿嘴中塞了一颗,又塞了一颗给姜喜鱼,嘴里甜蜜蜜地哼着小曲儿,将飞好水的童子鸡铺在最上头,添入半盏醪糟汁与几片厚厚的老姜,眼下要做的便是武火将汤煮沸,再转文火慢煨两个时辰即可。

  这时,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从前堂冲进来。

  “阿荔姊姊!不好了!”馍儿着急忙慌地飞来,气喘吁吁地喊,“外头......外头来了好些个奇奇怪怪的人!”

  闻言,薛荔与姜喜鱼对视一眼,拍了拍围裙:“莫慌!待阿姊我去瞧瞧,是何方妖魔鬼怪。”

  还未至前堂,便已听得人声鼎沸一片,再定睛一瞧——嘿!那哪是什么奇怪之人呀!

  铺门外,为首之人头戴直角幞头,脚蹬鹿皮靴,身着一袭绛色圆领窄袖袍,打扮得一丝不苟——这不正是宫中内侍省高阶宦官的制式装扮么!

  且那人身后还跟着两名穿青罗衫的小黄门,手捧着朱漆托盘,上覆明黄绫缎。

  薛荔眼睛瞬间一亮,穿越来宋朝这般长时间,她还是头一回见着圣旨呢!

  外头街坊被围得水泄不通,凑热闹之人亦议论纷纷:

  “诶,这薛记珍味铺的店家小娘子昨日才被宁武侯抓走,今日又被宫里找上门,难不成是犯了事?”

  “不是还说她是敌国派来的细作么?”

  “她这哪是细作呀,若真是细作的话,早该叫人抓去受刑了,宫廷内侍怎会这般和容悦色地候她?”

  “你们消息亦太不灵通了,哪有什么细作?这薛店主分明是那揭了皇榜之人!她要去宁武侯府邸做厨子了!”

  “......”

  姜喜鱼做女贼这般多年,除开巡检司倾巢而出地来抓捕她,哪还见过这般阵仗?此刻是又兴奋又紧张,贴着薛荔耳边低声道:“这位该不会就是官家跟前的那位中贵人罢?”

  这威仪,这仪仗,恐怕不是都说不过去了。

  薛荔忙上前跪伏:“民女恭候敕命。”

  那位宦官面白无须,眉眼威严,缓缓展开圣旨,嗓音尖细宣道:

  “有敕!

  敕:访得汴京珍味铺薛氏,调和鼎鼐有方,燔炙滋味擅场。今宁武侯开府延宾,宜得膳馐之巧。特准其揭榜应募,即日赴侯府典膳所听用。一应薪炭物料,依光禄寺外庖例支给。付薛氏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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