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禾又看向高侍卫:“我写一封信,请高侍卫立刻派人回东宫送信。”
出了这等事,定会惊动东宫。
高侍卫低声道:“我正打算让人回京,给郡王殿下送信。”
裴青禾却道:“我的这封信,要送到太子殿下手中。”
高侍卫:“……”
裴六姑娘行事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他是章武郡王身边的侍卫,送信回东宫不难,想呈到太子殿下手中却不是易事。再者,太子殿下忙于朝堂政务,哪有闲心理会裴家女眷的死活?
高侍卫心里吐槽,口中说得还算委婉:“还是呈给郡王殿下吧!如果信中有要紧内容,郡王殿下一定会禀报太子殿下。”
裴青禾将高侍卫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这份信中的内容十分重要,高侍卫只管呈上去。出了什么差错,由我来担着。”
换在一个月前,听到这等大话,高侍卫只会嗤之以鼻。
今时今日,高侍卫已被裴青禾彻底折服,闻言为难片刻,也就应下了。
裴青禾独自进了屋子,提笔写信,片刻而就,没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
东宫侍卫死了两个,就剩三人。高侍卫叫了一个过来,低声嘱咐数句,那个东宫侍卫郑重地将信塞进袖中,快马而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再次启程。
重伤不起的,被挪上了囚车或运粮车。伤势轻一些的,骑着温顺的战马前行。两个时辰后,便和等了一天一夜的冒红菱一行人会合。
纵然是心事重重的孙校尉,骤然见了一百多匹神竣的战马,眼前也是一亮。
裴青禾先对高侍卫道:“这是缴获来的好马,高侍卫先挑一匹。”
男人没有不爱马的。一匹上好的战马,能卖出几百两银子的高价。
高侍卫也不客气,上前挑了一匹黑马。
裴青禾转头:“这么多好马,孙校尉也来挑一匹。将来逃命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孙校尉:“……”
第30章 暴怒
裴青禾这份视生死若等闲的豪迈,激起了孙校尉的血性和勇气。
头掉了,碗大一个疤。
惧怕没有丝毫用处,倒不如横下心往前闯,或许就闯出一条生路。
孙校尉哈哈一笑:“六姑娘说得没错。我得挑一匹脚程快的好马,逃命的时候能跑快一些。”
裴青禾笑了起来,冲孙校尉比了个大拇指。
会骑马的裴氏女眷们,各自挑马。不善骑马的,两人同乘一匹。如此一来,赶路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两个流民,也分到了一匹马。这两个流民,能在激战厮杀中苟且偷生,也是有些能耐本事的。有眼色,识时务,能屈能屈。休息的时候,主动给战马喂水。分干粮的时候,识趣地蹲在一旁。
却未料到,裴六姑娘主动过来,递了两块干饼子给他们:“昨日没来得及蒸馒头,只有干饼子,凑合着吃一些。”
略带酸味口感粗糙的干饼子,在常年饥饿的流民们眼中,却是举世无双的美味。
两个流民一边吃一边抹眼睛:“六姑娘不杀我们,还给我们饼子吃。”
“我们两个前世行善积德,才修来了这样的福分。以后,我们就死心塌地追随六姑娘。”
裴青禾转到了囚车粮车边。
重伤不能动弹的,都躺在车上。其中最重的一个,当属断了右臂的方脸大头兵。
熬了两夜没睡的包大夫,坐在囚车里,靠着木栏睡得喷香。
方脸大头兵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也丝毫没有要醒的征兆。
其余几个伤兵,也没好到哪儿去,个个面色惨白虚弱无力。能不能熬过去,全凭天意。
其实留在原地养伤更好。只是,一来没人照料他们伤势,二来,驿馆里死了那么多人,成了凶地。他们不愿也不敢留下。只能随着众人一同启程。官道并不平坦,囚车粮车颠簸个不停,滋味着实不好受。
此时此刻,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空洞。
裴青禾对几个醒着的伤兵道:“安心养伤,等你们伤好了,我送你们每人一匹马。你们将马卖了,换成银子,盖房子娶媳妇,安生过日子。”
美好的愿景,令人神往。
伤兵们听得眼睛都亮了。
裴青禾又去受伤的裴氏女眷那边,一一低声安抚。
冯氏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低声道:“青禾,你歇一歇,别太累着了。”
昨天偶尔露出的软弱,吓到冯氏了。裴青禾有些后悔,更多的是被亲娘关切的温暖:“娘放心,我知道轻重。”
冯氏靠得更近了些,低声道:“二房叔祖母走了,你祖母心中难过得很。”
几十年的妯娌,比和自己的丈夫儿子相处的时间还要多。平日里斗嘴斗个没完,实则感情十分深厚。
陈氏又是为裴风挡刀而死。陆氏看到陈氏的尸首后,眼睛都哭肿了。此时下了囚车,背靠着一棵树坐着,神情木然,连句话都没说过。
裴青禾没有去安慰陆氏。
裴家接下来要走的路,注定了要伴随血腥杀戮。生死离别,都是等闲常事。所有人都得慢慢习惯。
……
冀州流民作乱,袭击驿馆。押送罪臣女眷的校尉孙成和东宫侍卫高勇,大展神威,击杀一百四十六名流匪。
对裴家来说惊天动地的大案,汇成了奏折上寥寥数语,飞快地送到京城。
孝文帝近来龙体微恙,并未上朝,由太子监国理政。这样的奏折,甚至没资格呈到天子面前。
朝堂高官们,对此事也未过多关注。
敬朝疆域广阔,北方旱灾频繁,流民遍野。流民作乱,早就是屡见不鲜的事了。一百多流匪,根本不值一提。
东宫太子眉头都没动一下,随口道:“流匪既已被平,论功行赏便可。此事就由兵部按着常例来定。”
兵部尚书拱手领命。
倒是年轻英俊的魏王殿下,听闻此事后面色倏变,颇值得玩味。
执掌宿卫军的司徒将军,看了女婿一眼。
魏王殿下将心中的暴怒按捺下去,忍到早朝退散,面无表情地回了寝宫。殿门一关上,魏王眼中的暴戾再也遮掩不住,怒喝一声:“武忠,你过来。”
魏王心腹武忠低着头上前,还没来得及跪下请罪,就被魏王重重一脚踹到了腰腹上。
魏王自少习武,虽然嗜好酒色,身手却不弱。这饱含愤怒的一脚,使出了八分力道。
武忠被踹得倒飞几尺,重重摔落在地上,疼得直不起腰来。咬着牙爬过来,用力磕头谢罪:“属下办差不力,请殿下责罚!”
“你这个废物!”魏王破口怒骂,俊脸狰狞:“这么一桩小事都办不妥!本王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
武忠不敢辩驳,继续低头请罪。
其实,武忠并未懈怠差事。他派出了一队百人,领头的头目是他的堂弟武三。武三身手超卓,是真正的高手。
别说一个押送罪臣的孙校尉,就是加上东宫侍卫,也绝不是武三对手。
偏偏武三这一队人马,就是阴沟里翻了船,连一个活着回来报信的都没有,被杀了个干净。
到底是怎么回事?
背后藏着什么隐秘?
“殿下请息怒。”武忠忍着疼痛,低声说道:“武三一队人都折了进去,这其中,一定有缘故。”
魏王目中闪过凶光,冷笑连连:“我那位好兄长,对裴家女眷倒是照顾。明面上派了五个侍卫,暗地里定然还有人随行。”
武忠茅塞顿开:“殿下说得对!一定是这样!”
“武三他们是死在东宫侍卫手中。”
这样的推断,实在太合乎情理了。
魏王继续冷笑:“今日在朝上,太子面不改色,分明是早一步得了消息。本王猝不及防,差点丢人出丑。真是晦气!”
武忠立刻自动请缨,领着人去追杀裴氏女眷,为主子挣回脸面。
魏王怒道:“宫中谁不认识你这张脸?万一再次失手,你的头颅被带回京城,本王根本撇不清!你是猪脑子不成!”
武忠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压根不敢抬头。
第31章 来信
东宫。
千里奔波回来送信的东宫侍卫,跪在太子殿下面前,低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来。
庞詹事错愕不已。
这位裴六姑娘,竟有这等本事能耐。不愧是裴仲德的女儿!简直是天生的将才!
一旁的章武郡王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出言问询:“你没夸大其词吧!真的是裴六姑娘亲自指挥,打赢了这一仗?”
满脸倦色的侍卫,用力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小的当时跟随六姑娘一同厮杀,从头到尾都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绝没有半个字虚假!”
章武郡王心情莫名地汹涌澎湃起来,热血在心头涌动。
裴六姑娘这般骁勇厉害,和他其实没什么关系,可他就是觉得面上有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