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看这四个字。古来今晚,多少一时豪杰,真正能站到庙堂之上万人之巅的,少之又少。一旦沾染上“谋反”二字,天然就失了人心。就像乔天王,当年领着江南义军轰轰烈烈地打进了京城,龙椅坐了没两年,还没真正捂热,就被司徒喜领兵打回去了。
两边一直在混战打仗,今日你抢我一城,明日我再抢回来,战火不熄,可怜的是普通百姓,过得水深火热。
北地这里,建安帝是东宫嫡系,是正经的皇室血脉,占了名分大义。武将们名义也都恭顺朝廷。
裴青禾出兵,是要为裴氏长辈报血仇,和谋反没半点关系。
这就是牢牢占据道德上风的妙处。
商定了出兵一事,众人又就着出兵的数量商讨了一番。等众人散去,已是子时过后了。
裴青禾在明亮的烛火下提笔写檄文。
在胸膛里憋了数日的愤怒仇恨,在笔墨间倾斜,满纸杀伐之气。
“我原本还在担心,如果将军让北平军领路攻打渤海郡,该怎么办。”孟六郎对孟冰低声叹道:“我们守了几年城门,要是领着大军去打仗,只怕军心不稳。”
孟冰拍了拍孟六郎的肩膀:“将军怎么会让你我为难。这一回,我们兄弟就在裴家军留守。也能趁着这段时日,好好练一练兵。将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孟六郎用力点头:“大哥说的是。就是因为将军要打匈奴蛮子,我才下了决心,要带着人回来。”
身为武将,渴望的是征战沙场打外敌,整日做守门犬实在太憋屈了。为建安帝这等昏庸之辈浪费了几年时间,如今,他终于挣脱父亲留下的桎梏,走上自己选择的路。
孟冰目中闪出光芒,低声说道:“我们跟着将军打天下。或许,将来有朝一日,我们建功立业,重振孟氏门庭。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我骄傲。”
顿了顿又道:“弟妹抛下娘家,随你来裴家军。你可要好好待她。”
孟六郎理所当然地应道:“那还用说。这是我媳妇,我不待她好,还能对谁好。”
孟冰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孟六郎。
孟六郎哭笑不得:“这都几年过去了,少年时的那点心思,早就被我抛诸脑后了。将军身边有时总管,我也已成亲,如果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还算人吗?”
想清楚就好。
孟冰笑了一笑,催促孟六郎回屋。自己也慢慢走了回去。
屋子里燃着烛火,冒红菱微笑等候。孟冰心头一热,握住妻子的手:“这么晚了,怎么还等我?”
冒红菱依偎进他怀中,轻声道:“以前一个人孤零零的,现在和你做了夫妻,每日和你同起共睡,习惯等你了。”
“对了,六弟妹初来乍到,我明日过去看看。”
爱屋及乌,冒红菱愿意主动对庞文娘表示善意。
孟冰心里热腾腾的,搂紧了妻子:“有劳你了。”
冒红菱嗔他一眼:“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顿了顿又道:“六弟和弟妹的感情可还好?”
孟冰一听便知冒红菱的顾虑,低声笑道:“放心,六郎是个明白人,不会干糊涂事。”
冒红菱抿唇一笑:“这样就好。”
少年时的那点过往,在浩荡大势之下,不值一提。眼下要紧的是举旗出兵打张氏。
……
第二日,冒红菱去见庞文娘。
进门还没说话,裴青禾便来了。
庞文娘有些吃惊,更多的却是喜悦,敛衽一礼:“文娘见过将军。”
孟六郎是她心中的骁勇将军。
裴青禾更是她少女梦中的战神。
她从未嫉妒过裴青禾。能随夫婿孟六郎一同来裴家军,她心中只有骄傲自豪。
裴青禾微微一笑,伸手扶了一扶:“快请起身。”
“裴家村简陋,委屈你了。”
庞文娘却道:“将军在这里住了七年,从一无所有,到今时今日几万大军声名鼎沸。有朝一日,将军君临天下,这里便是龙兴之地。何陋之有!”
冒红菱惊愕不已,倒抽了一口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等话,庞文娘竟也敢说。她们也都只在心里想想哪!
裴青禾看着庞文娘,目中满是欣赏:“听闻你饱读诗书才学出众,以后做夫子教导孩子们读书,你可愿意?”
庞文娘眼眸放出光彩:“将军不嫌我年轻识浅,我定然尽心尽力。”
冒红菱笑了起来,亲热地握住庞文娘的手:“我们裴家军人人要读书识字,但凡认得几个字的,都被拉去做了夫子。其实水平都有限。以后有你做夫子,真是太好了。”
庞文娘心头一热,郑重应道:“二嫂这般夸我,我愧不敢当。”
确实是个蕙质兰心的聪明女子。当着她的面喊二嫂,这是顾及到孟冰入赘,要顺着裴家这边的排行称呼。
裴青禾心里暗暗点头。
接下来几日,顾莲率兵前来,冯长领兵归来。出入意料的是,李驰直接领兵来了。
吕奉兄弟和杨虎杨淮心里都有些不得劲。
这个李驰,心眼太多了。赶不及丧事吊唁,索性直接就带兵来了。不动声色就压了广宁军范阳军一头。
呸!
第358章 出兵(二)
讨伐渤海张氏的檄文顺着秋风传播蔓延,短短数日,传遍北地。一时引起轩然大波。
平阳军的宋将军,将拓印的檄文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皱了许久。直至下定决心,眉头才悄然舒展。
宋将军将宋大郎叫了过来:“裴家军要出兵讨伐张氏。我们和裴氏是姻亲,也该为裴家血仇出一份力。”
“你现在就点一千人,往渤海郡的方向去。”
裴家军很快就会出兵,算一算时间,现在赶去裴家村已经来不及了,索性直接出动,和裴家军在半道会合。
宋大郎摩拳擦掌,一脸激动亢奋地应是。
宋将军看长子这般雀跃,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担心裴将军会打败仗?”
宋大郎挑眉答道:“裴将军是天生的战神,百战百胜,连匈奴蛮子也屡屡败退。世间还有谁是裴将军对手!”
这语气,实在太理所当然了。
简直就如世间真理。
随裴青禾打了小半年匈奴蛮子,宋大郎已经彻底心服口服。每次提起裴青禾,都是这等骄傲的语气。
宋将军忽然无言以对。许久,才张口道:“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多加小心。”
宋大郎却道:“杨虎吕奉李驰各有各的厉害,还有那个以勇猛著称的孟六郎,也带兵去投奔裴将军了。”
“我们平阳军既要在裴家下注,就得压重注,搏一份真正的从龙之功。将来论功行赏,就不会落于人后。”
宋将军:“……”
宋将军的眼睛瞪如铜铃。
宋大郎没有退怯,挺直胸膛说了下去:“父亲若不是看重裴将军,怎么会主动将妹妹送去裴家村,任凭裴家相看。去年还将精锐骑兵都派了出去。”
“原本裴将军顾虑太多,不便举旗自立。现在裴氏长辈们慷慨赴死,为裴将军争取了最好的机会。”
“檄文写要杀张氏父子,实则张氏一倒,北地朝廷也就差不多完了。”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谁能挡得住裴将军问鼎山河?”
宋将军目光复杂极了。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没了年轻人的锐气和热血。提起改朝换代,宋大郎无所畏惧。他这个亲爹却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再想一想幽州眼下几支军队的主将,一个比一个年轻厉害……乱世出英雄。也只有裴青禾,能弹压住这些桀骜不驯的年轻武将。
这天下……至少在北地,已无人能挡裴青禾的光芒。
宋将军沉默许久,才道:“你带三千人去。”
平阳军兵力一共六千,出动一半兵力,确实是下重注了。
宋大郎龇牙咧嘴:“多谢父亲。父亲放心,我尽力将他们都带回来。”
打仗的事,实在不好说。不上阵打一打,谁也不敢说稳胜。
宋将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骄兵必败,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你既然铁了心要跟追随裴将军,就得拿出像样的本事来。不然,裴家军猛将如云,哪里轮得到你出头露脸。”
这话宋大郎倒是听进去了,用力点了点头。
父子两个低声商议点兵出兵一事,门忽地被用力敲响。宋大郎去开门:“妹妹,你怎么来了?”
宋雪快步走到亲爹面前:“爹,我要去裴家村。”
又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
宋将军素来娇宠女儿,心里腹诽,面上却未流露出来,温声哄道:“裴将军发了檄文,很快就要出兵。眼见着北地就要打起来了,四处都不太平。你兄长要领兵追随裴将军。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在军营里安生待着……”
“裴家长辈们的丧事办得急,我没赶上去灵堂磕头。”宋雪像是没听见亲爹的阻拦:“这回去了之后,我给长辈们的坟头烧些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