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一边吐一边骂:“报什么官……去叫人,我们打回去。”
昌平县只有两个铁匠,是一对父子。两间铁器铺子靠在一起,老铁匠擅长打农具,年轻的铁匠也打农具,私下里也会接一些打制刀剑的活。
这些违官律犯忌讳的活计,在昌平县的各行各业里都不罕见。毕竟,昌平县城外几十里就是燕山,大大小小五六伙山匪。山匪们也是人,抢来的金银财物要换成粮食酒水,武器坏了,也得拿到铁器铺子来修。
“我们要买耕田的铁犁。”裴青禾声音不高不低,飘过火炉,钻进老铁匠耳中。
老铁匠没有抬头,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手中器具:“铁犁贵得很,三两银子一个。”
普通百姓,不吃不喝辛苦一年,也攒不出三两银子来。一具铁犁,可以当成传家的物件。
“我买十具铁犁。”
老铁匠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抬头。
穿着青色棉衣的清秀少女,拿出银子来。五两一个的银锭子,一共六个,整整齐齐地摆在老铁匠眼前:“三十两银子,十具铁犁。”
老铁匠眼睛倏忽发亮,汹汹如火焰,嘭地放下粗笨铁锤,快步过来,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要拿银子。
裴青禾手腕一晃,银子被收进银袋中:“我先付十两定银。十具铁犁打好了送到裴家村去,我再付剩下的二十两。”
铁犁是精贵东西,铁器铺子里最多一两具样品。十具铁犁,少说也要打制十来天。
老铁匠一口应下:“裴姑娘放心,我打了一辈子铁,最擅长打铁犁。铺子有两具,姑娘先带走。剩下的八具铁犁,最多十日,我就给你送去。”
老铁匠拿了十两定银,捧出两具铁犁。
一具铁犁十来斤,用布包裹着,裴燕裴芸各背了一个。
接下来,要去的是粮铺。
昌平县城里有两家粮铺,招牌不同,分别是汇丰粮铺广源粮铺。其实,背后是同一个东家。
时家,幽州最大的粮商。在北方诸州,也是数得出名号的大粮商。家资丰豪,是北地豪族。
可惜,树大招风。前世战乱,时家邬堡被流民山匪轮番冲击,又被几支驻军盯上了,不得不献出大批粮食充做军粮。后来,匈奴骑兵进犯幽州,时家堡被抢杀一空,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
那时,裴家军刚有雏形,她这个裴将军名号还不够响亮。时家堡被屠戮,她颇有些遗憾……主要是遗憾杀不了那伙匈奴骑兵,将堆积如山的钱粮抢过来。
裴青禾迈步进粮铺。
一个少年正往外走。猝不及防之下,和迎面而来的少女差点撞个正着。
裴青禾反应迅疾,一个闪身避让开来。
少年却是反应不及,踉跄一步向前摔。
“少东家!”
裴青禾眸光一闪,伸手一捞,抓住少年后背衣衫。锦衣柔软且光滑。裴青禾用了几分力道,才牢牢抓紧。
少年侥幸没有摔倒,脖颈处却被衣襟勒得不轻,勉强站稳身形,重重咳了几声。
几个身形高壮的家丁急忙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锦衣少年:“少东家没事吧!”
“都怪小的来慢一步。”
锦衣少年被一口凉气呛着了,咳得脸孔通红,涕泪横流,很是狼狈。
过了片刻,锦衣少年总算缓过劲来。用袖子抹干眼角,这才发现刚才施以援手的少女退到一旁,闲闲负手而立。
那双黑眸,亮若星辰。
唇角微扬,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第39章 时砚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时家少主。
少年十六七岁,黑眉长目,挺鼻薄唇,身形偏瘦,肤色略有几分苍白。
时家人丁不旺,到了这一辈,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单传子嗣。这位时少东家,自幼体弱。便是来自家粮铺,身边都带着七八个家丁。
“刚才多谢姑娘伸手相扶。”时家少主拱手道谢。
裴青禾不紧不慢地抱拳还礼:“举手之劳,时少东家客气了。”
时少东家深深看一眼裴青禾,叫来掌柜,吩咐道:“这位姑娘今日买的东西,只收成本。”
萍水相逢,伸手一扶的小小恩德,也就值这样的回报了。
这位时少东家,很是精明。
裴青禾欣然领受:“多谢时少东家。我今日是来买粮种,这里有二十两银子,烦请掌柜地算一算,够买多少粮种。”
北地寒冷干旱,一般多种麦黍豆之类。
二十两银子的粮种,对粮铺来说,算得上一笔大生意。粮铺掌柜立刻应声,拿出算盘,手指如飞,很快算出了一个数字。麦种黍种豆种加起来,够种个五六百亩。
以裴家眼下的人力,这一季能开出几百亩荒田都算好的,有这些粮种,就足够了。
裴青禾痛快地付了银子:“将粮种送到城门外,有人在那里等着。”
两个伙计忙着搬出十余袋粮种,堆在木板车上。裴青禾使了个眼色,裴芸裴燕将背着的铁犁一并放在车上,裴芸在前领路。
裴燕看着动也不动的时少东家,心里直犯嘀咕,警惕地站在裴青禾身边。就如一只跃跃欲试的幼虎,随时会亮出獠牙利爪。
时少东家冲裴燕一笑,释放出亲切友善的信号:“我今日在这间粮铺和两位姑娘结识,也算有缘。我姓时,单名一个砚字。不知两位姑娘尊姓大名?”
话是对裴燕说的,目光却一直看着裴青禾。
裴燕不想搭理。
裴青禾倒是比平日有耐心,微笑着应道:“我姓裴,在家中行六。这是我堂妹。”
“她们就在粮铺里。”
“兄弟们,给我上。收拾过那个小娘皮,我请大家喝酒。”
嘈杂的脚步声和高亢的叫嚷声交织,很快,便有七八个身影出现在粮铺门口。为首的,正是之前挨揍的三个混混。
赵大走路腿还在打晃,身边的两人,一个脸上血迹还没擦干净,一个捂着肚子。俱是一脸愤怒。叫来的几个闲汉,手里拿着木棍,一派凶狠。
一众混混站在粮铺门口,高声怒骂,污言秽语不绝。
没立刻冲进粮铺的原因,是因为时少东家身后的一众壮实家丁。要不然,早就冲进来动手了。
时砚面色微沉,看向裴青禾:“他们来寻裴姑娘的麻烦。裴姑娘可要我出手相助。”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身影一闪,如轻烟一般飘过。
时砚甚至没看清裴青禾到底是怎么动的手。只眨了几眼的功夫,几个闲汉就被踹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裴燕动作稍慢一步,力道和准头也都不足,不过,挥拳揍人时也格外凶残。
粮铺掌柜倒抽一口凉气。
几个家丁也都被震住了:“这位裴姑娘,好生厉害!”
“别说这几个混混,就是我们几个齐上,也不是对手!”
偏僻荒凉的昌平县,从哪儿冒出来这等绝顶高手?
裴青禾再次踹飞了赵大。赵大像风筝一样,倒飞了几米远,重重落地,咔嚓一声,大概是腿被摔断了。惨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其余几个闲汉,涕泪交加,连滚带爬地往外逃。还算讲义气,顺便拖走了昏睡如死猪的赵大。
“记住,我叫裴青禾。想寻仇,只管来裴家村找我。”裴六姑娘掸一掸衣袖,理一理微脏的衣角,风度翩然。
时家少主呼吸都快顿住了,眼睛却越来越亮。看着裴六姑娘的目光,就如看到了稀世珍宝。
时家家大业大,富庶一方,养了几十个看家护院的家丁,也暗中收拢了一些江湖高手。
他体弱不能习武,眼光却极其精准。
眼前这位裴六姑娘,是真正的高手!
“裴六姑娘可有兴趣来时家做供奉?”时少东家目光灼热,张口招揽:“一年百两银子如何?”
裴燕撇撇嘴,语气很冲:“如果不是家里遭难,我们才不来这种鬼地方。你一个商户,有什么资格招揽青禾堂姐!”
裴燕压根不知道时家在北地声名,以为眼前少年就是个普通商户子,语气里满是嫌弃。
“裴燕,不可对时少东家无礼。”裴青禾数落一句,对时砚歉然道:“我这个堂妹年少鲁莽,心直口快,请时少东家见谅。”
时砚半点不介意:“是我刚才说话太过冒失无礼了。裴六姑娘这般身手武艺,一年百两银子实在辱没委屈裴六姑娘。这样,一年翻三倍,裴六姑娘可愿意来时家当差?”
裴燕:“……”
这个商户子出手倒是大方。
一年三百两银子!换成粮食,都够养活裴家老少半年了。赚银子养家,也不是不可以。
裴燕悄悄咽一口口水,扯了扯裴青禾的衣袖。
裴青禾没看眼冒金光的堂妹,微笑着对出手阔绰的时少东家道:“三百两银子,确实是高价。可惜裴家村里有两百多口人等着我,我只能谢过时少东家的厚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