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队骑兵,有二十多人。一旦数箭齐发,便能将这一双少年射落马下。
在骑兵们利箭蓄势待发的威迫下,裴婉从马背的包裹里取出玄色裴字旗,以右手执旗挥舞,无言地宣告自己的身份。
裴越高声道:“我们是裴家军信使,前来送战书给司徒大将军!”
骑兵们都有些吃惊,迅速看向骑兵校尉:“这两人是来送战书的!”
“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射杀了他们,直接将他们的头颅送给大将军!”
骑兵校尉沉了脸,怒瞪过去:“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么简单的战场规矩都不懂了吗?我们是来北伐的宿卫军,是要堂堂正正统一天下的,怎么能学那些匪徒逆军的行径!”
“都给我把箭放下!”
宿卫军到底曾是拱卫京城的军队,也是敬朝遗留下来的最精锐最骄傲的正规军。被自家校尉这么一骂,骑兵们讪讪地收了弓箭。
骑兵校尉策马上前,问明裴越裴婉身份后,心里也是一惊。裴家军以募兵练兵之严格战力无双名闻天下。不过,军队里真正的裴氏血脉,其实并不多。满打满算,加上裴氏所有女眷在内,也就两三百了。
眼前的俊秀少年,是昭元天子嫡亲的堂弟,清秀英气的少女则是昭元天子的侄女,都是真正的裴氏嫡出。竟然一点不惧宿卫军,在千军万马的瞩目下来送战书。胆子可真够大的!
“敢问司徒大将军人在何处?”裴越目光睥睨,声音洪亮:“我奉天子之令来送战书!”
人家都敢来了?还能不让人家见大将军?
骑兵校尉道:“我带你们去见大将军!你们不可携带兵器!”
裴越解了兵器,扔到马下。
裴婉也将惯用的长刀和弓箭扔到地上。
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双裴氏少年,不带任何兵器,就这么策马进了宿卫军大营。在一众宿卫军将士的注目下到了中军大帐外。
骑兵校尉进去传口信,过了片刻回转,领着两人进军帐。
司徒大将军正召一众武将商议战事,听闻裴氏来送战书,冷笑道:“本将军今日倒要看看,裴青禾会送什么样的战书来。”
话音刚落,裴越裴婉便昂然走了进来。
武将们一阵哗然,有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毛都没长齐的裴越,有人在不怀好意地打量容貌清秀的裴婉,还有人直接就哄笑起来:“裴氏没人了吗?竟然派这么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来送信!”
“可不是吗?竟然还有女子!哈哈哈!”
年轻气盛的裴越俊脸都气红了,身后的裴婉抢先一步张了口:“昭元天子建立裴家军,灭山匪纳流民练出精锐之军,杀张氏父子,大败匈奴骑兵,被拥立为北地天子。”
“裴芸将军执掌渤海军,冒红菱将军镇守裴家村,裴萱将军执掌范阳军,顾莲将军领着汝南军。前几日领骑兵夜袭宿卫军大营,是裴燕裴统领!”
“我一个裴氏晚辈,还不能当大用,便来送战书给司徒大将军!等磨炼几载,我便能领兵上阵,随昭元天子去灭匈奴了!”
“裴家军中,女子不让须眉,巾帼女将比比皆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们没什么见识,嘲笑我是女子,我不和你们计较。”
一众武将笑声戛然而止。
司徒大将军笑容也顿住了:“好一张利口!”
裴婉冷然应道:“我的长刀被扔了,不然,此时可以向司徒大将军请教,让大将军看看我裴婉不止有利口,长刀一样锋利!”
一众武将继续哑然无声。
司徒大将军也笑不出来了。
裴越上前一步,从怀中拿出被体温捂热的战书:“这是战书,请司徒大将军过目。”
司徒大将军的亲兵上前,接了战书,送到司徒大将军手中。
司徒喜目光一凝。
战书只有短短两行。
两日后,申时正,各出兵二十里,一战决胜负。
天命所归者,得天下。
第464章 天命(二)
这封战书,只有寥寥数语,却透出了强大的自信。
裴越紧紧盯着司徒大将军的脸,等着司徒大将军的回复。
司徒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裴青禾!竟有这等英雄豪气!我司徒喜举大军前来,又有何惧!”
“一战决胜负定天下!好!来人,呈笔墨!”
司徒喜当着众武将的面提笔,写下回书,直接给了裴越:“你将这封信带回去。告诉裴青禾,我司徒喜接下这封战书了!”
裴越接了战书,和裴婉一同拱手,然后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一直如石雕般的武将们,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大将军!我们真要出动大军,和裴家军一战决生死吗?这样会不会有些冲动了?”
“说不定,裴青禾在弄什么阴谋诡计。我们可别中了她的计策!”
司徒大将军听不下去了,冷冷看了过去:“你这么说,也太小看裴青禾了!她堂堂正正地送战书来邀战,要以一战定胜负!第一是在激我应战,第二是在展示强大的自信。我若是不应战,岂不是说我宿卫军怕了裴家军?”
“再者,眼下我们是劳师远征。现在已经到了北地的地盘上。我们的粮草还被烧了一些,便是四处搜刮粮草,也未必能支应长期大战!”
“如果裴青禾想避战,以一个拖字决来对付我们,根本不用出大军。只要待在燕郡里,派军队不停来阻拦我们。我们想一路打到燕郡,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可你们看着,她没有避战,反而大举出兵,主动来迎战。她不愿陷入长期对战,要和我们一决胜负,我们凭什么不应?”
“我司徒喜来北地,就是要堂堂正正地打赢裴家军,取了北地,统一河山。她主动邀战,正中我下怀!”
武将们你看我我看你,哪里还敢再多嘴。
司徒大将军冷冷道:“传军令至全军,大军修整,将盔甲和兵器都擦得干干净净。两日后随本将军去大战一场!”
众武将一同拱手应是。
待出了军帐后,武将们三三两两凑到一处,唏嘘感慨:“今日我是开眼界了!裴家的儿郎后辈都这般有种!传闻中的裴家女将们,怕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那位昭元天子,更不知何等厉害了!”
“这样就决战了?我怎么心里有些发慌?”
“其实,我心里也有些慌。怎么有些不太妙的预感。这一仗,我们会不会输?要是输了,这些年的辛苦打仗,打跑了江南逆军,岂不是白白给人做嫁衣了?”
“呸!说什么胡话!打胜仗的肯定是我们!等大将军坐稳龙椅,我们都是大功臣,以后封侯定爵,有的是荣华富贵。”
不知怎么地,越吹心里越慌!
骑马出了宿卫军军营的裴越裴婉,在策马跑出了几里地,确定身后没人跟随侯,各自长长吐出一口气。
裴越放慢马速,对裴婉叹道:“刚才你胆子太大了。我都怕司徒大将军被你讥讽得恼羞成怒,一声令下你我都被乱刀砍死。”
裴婉咧嘴笑了:“当时我半点不惧,现在也有些后怕。后背都是冷汗。回去之后,可别说这些,免得被裴燕姑姑他们取笑。”
裴越也笑了:“那是当然了。”
叔侄两个对视一笑,策马狂奔,一路疾驰回了莫城,将司徒喜的信呈给了裴青禾。
裴青禾看完司徒喜的回信后,笑了一笑,传令命全军准备大战。犹不忘在众人面前称赞裴越裴婉:“你们两人这一趟差事办得好!振奋军心士气,也扬了裴氏威风!”
裴越一脸骄傲,挺直胸膛,看向裴风:“堂兄,我现在如何?”
裴风正色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裴越堂弟,如今是裴家军的中流砥柱!”
裴越咧嘴笑个不停。
裴玉等一众裴氏少女,则围拢住裴婉,纷纷追问裴婉和司徒大将军唇枪舌战时的细节。
裴青禾将这一幕看在眼底,不由得笑了起来。
裴芸低声笑道:“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我都老了。”
裴青禾失笑:“你今年二十八,还没到三旬,是裴家军真正的中流砥柱。怎么就说自己老了!”
“我才是真的老了。”三十有二的冒红菱唏嘘:“一转眼,小狗儿都快到提刀上阵的年龄了。”
说笑一番后,裴芸忽地低声道:“其实,这一仗慢慢打,优势在我们。”
裴青禾目中光芒闪动:“是,慢慢打,拖住他们,以地利人和消磨宿卫军的兵力和斗志,胜利迟早属于我们。可这么打,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北地才平和几年,我不愿陷入战争的泥潭,不愿百姓受苦,不愿北地被打烂。”
“司徒喜此人,到底做过十几年宿卫军大将军,有几分骄傲。若能一战而胜,我便能迅速接手南方,能将战争引出的各种混乱控制到最低。”
“所以,值得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