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络腮胡咬咬牙附和:“好,就听你一回。”
有一个响应,其余流民很快纷纷点头。
都快饿死了,只要裴家村肯收留给口饭吃,他们当牛做马都愿意。
做出这个决定,再拿熊肉就心安理得多了。几个流民或抱着或背着,将血糊糊的熊肉搬回了住处。
他们这一伙流民,一共二十多人。没有妇孺孩童,全是男子,住在一处山洞里。
接连两天暴雨,众人一直挨饿,今日分了三队出去寻吃的。有一队摘了些酸涩的野果子回来,还有一队运气差,遇到了毒蛇,被咬死了两个。
没人为死去的同伙悲痛难过。今日他们死,明日说不准就轮到自己。活一天算一天。
众流民麻木的神情,在见到熊肉时才有了变化。用河水随意冲洗几下,破烂的柴刀剁成小块,架到火堆上翻烤。半生不熟就塞进口中,饥饿的胃就像无底洞。
几百斤熊肉,足够二十多人填饱肚子。胃里有了食物,心不慌手不抖,也有力气说正事了。
瘦弱男子站起来,大声宣布要去投奔裴家村。
常年挨饿,流民们个个枯瘦,脑子也麻木不灵。瘦弱男子读过几年书认得不少字,脑子是最灵活的一个,也算是这一伙流民的头领。
“大家吃饱了,先去睡一觉,明天我们就下山。”
……
裴家村里,此时一片欢腾。
裴青禾领人进山打猎,带回一堆野味。这也意味着,大家伙今晚能吃一顿好的,吃肉吃到饱。
吴秀娘做事利落,带着十余个妇人收拾野味。去皮毛去内脏洗净,或炖汤或红烧或腌制后火烤。浓厚霸道的肉香,在村子里飘荡。
孩童们欢呼雀跃,围在锅灶边不肯走,不时偷偷吃一口。掌勺的方氏,一边笑骂,一边偷偷塞肉给孙女小婉儿:“快吃。”
小婉儿舍不得一口吃完,咬了一半,另一半含在嘴里送给卞舒兰:“娘,你也吃。”
卞舒兰肚子还没隆起,闻到肉味,便觉胃里翻腾不适。又不忍拂了女儿好意,笑着将肉接过来吃下。结果,没到片刻就吐个干干净净。
赵海慌忙跑过去扶着媳妇。
方氏看着这一幕,心里还是觉得发堵。奈何木已成舟,裴青禾又一力为卞舒兰张目撑腰,看不惯也得忍着。
只剩几颗牙的李氏,吃不动肉,用暄软的馒头蘸着肉汤,吃得香喷喷。
全身上下嘴最硬的陆氏,吃了一大碗肉满嘴流油,将新纳好的鞋底塞给自家孙女,顺便嫌弃一句:“一双鞋穿不了半个月。瞧瞧你,哪里还像个姑娘家。”
只要陆氏不作妖不闹腾,裴青禾也不和她计较口舌,笑眯眯地接了鞋底:“还是祖母心疼我。”
陆氏撇撇嘴:“一家老少都指着你吃饭,我不低头还能怎么着。”
裴青禾咧嘴一笑,冲裴风裴越使眼色。两个堂弟立刻过来,左右拉着陆氏的手。
陆氏像变脸一般,立刻满面慈爱,拉着两个宝贝孙子去吃肉。
一旁的裴燕翻了个大白眼:“我就见不惯祖母这偏心眼的德性。”
在陆氏眼里,裴风裴越是心尖宝贝,轮到孙女,就刻薄挑剔,处处不顺眼了。裴青禾太过厉害,陆氏不敢轻易招惹,假小子一样的裴燕就成了陆氏的肉中刺,隔三岔五地要骂一顿。
裴青禾笑道:“祖母偏心裴风裴越,我偏心你,这还不够?”
一句话,哄得裴燕乐颠颠美滋滋。
裴青禾看一眼裴燕的左臂:“这回你运道好,伤得不重。下一次不能这样鲁莽了,不管到了何时,都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裴青禾板起脸孔的时候,裴燕一声不敢吭,乖乖点头。
裴芸笑吟吟地过来:“青禾,熊掌和熊皮都拾掇干净了。”
裴青禾略一点头:“这四个熊掌,送两只去北平军给孟将军,再送两只给王县令。”
“至于熊皮,送给时少东家。”
裴芸有些不舍:“熊掌也就罢了。这张熊皮完整难得,冬日天寒,你留着御寒多好。时家是豪族大户,又不缺这个。”
“时家缺什么?”裴青禾反问:“你有没有想过,时家为何主动送粮和我们交好?”
裴芸细心缜密沉稳,唯一的缺点是历练城府不足。裴青禾一点拨,裴芸便会意过来:“你是要让时少东家见识到你的能耐本事,让他持续投资裴家。”
裴青禾挑眉一笑,拍了拍裴芸的肩膀:“这事我不放心别人,芸堂姐你跑一趟。”
裴芸拱手领命。
隔日一早,裴芸带着一队人策马出了裴家村。
裴青禾照例带人习武操练。
宽阔平整的练武场上,竖起了十个箭靶。
众人排成数列,站定,拉弓射箭。
裴青禾特意从铁匠铺定了一批铁箭头,以木杆为箭身,虽不及精铁箭,也颇有杀伤力。女子体力天生不如男子,练箭是最佳的自保之道。裴青禾每日督促众人练箭。
竹哨声一响,箭齐齐飞出去。
十箭有八只中箭靶,另两只落了地。
裴青禾面色微沉。
脱靶的两个女子有些羞惭:“青禾,我们没用……”
嗖!嗖!嗖!
众人根本看不清裴青禾动作,只闻弓弦连响三声。三只箭如流星赶月,飞进山林。
嘭嘭落地声和惨呼声,惊起了一群飞鸟。
第67章 下山(二)
林子里竟藏了人!
莫非又是来探路踩点的山匪?
众人既惊又怒,纷纷抬弓就要射箭。
“大家都别动手。”裴青禾目中闪过亮光:“先随我过去看看。”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亮出兵器,跟随在裴青禾身后。循着惨呼声传来的方向,很快寻了过去。
摔落在树下的三个人,鼻青脸肿模样凄惨,有一个捧着脱臼的胳膊惨呼不已。
每日操练的裴氏女子一百多人,提着长刀虎视眈眈如乌云一般压过来。为首的布衣少女清秀英气,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是什么人?”
瘦弱男子呼吸一顿,忍着疼痛跪倒,连连磕头告饶:“姑娘饶命!我们不是恶人,都是山里的隐户。今日下山来,是想投奔裴家村。求姑娘收留!只要姑娘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让我们有口饭吃,我们以后都为姑娘卖命!”
头脑清醒,没有废话,口齿利落。
这在流民隐户中是少有的聪明人。
裴青禾淡淡问道:“你叫什么?有多少人?什么来历?”
瘦弱男子低头答道:“我叫冯长,读过几年书,被大家推做了首领。平日里靠采果子打猎勉强过活。我们都是昌黎郡的人,去年东部鲜卑发兵侵袭,我们侥幸逃了出来。无处可去,就躲进了燕山里。”
“去年逃进山里的时候,一共五十多人。有人饿死病死冻死,还有打猎时被野兽毒蛇咬死的。一年过来,死了一半。现在就剩二十五人了,都是男子。最年轻的十七岁,最年长的三十二岁。”
“山匪们杀人放火抢掠无恶不作,我们不愿去山匪寨。又实在没了活路。昨日在林间,我们躲在山洞里,亲眼见姑娘搏杀了黑熊。姑娘弃之不要的熊肉,我们捡回去饱腹一顿。今日就一同下山,来投奔姑娘了。”
“我们不敢贸然靠近,就躲在树上。没曾想,被姑娘察觉。姑娘心善,没有射杀我们,只以利箭警告。求姑娘收容我们!”
说完,连连磕头。
另一个络腮胡男子也跟着磕头。
胳膊脱臼的男子,龇牙咧嘴地捧着胳膊,吃力地磕头。
裴青禾冲裴燕使个眼色。裴燕点点头,走上前俯身伸手,卡吧一声,将那只脱臼的胳膊复位。
“还有人在何处?”裴青禾问道。
冯长精神一振,终于抬起头来:“他们都藏在后面的林子里,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
唯恐裴青禾摇头,冯长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蹿出老远,喊了一声。很快,便有二十多个高矮不一的男子从树上滑落,一脸忐忑惊惶地走了过来。
冒红菱忍不住低语:“果然都是男子。”
裴青禾淡淡道:“女子体弱,是战乱中的牺牲品战利品。能逃出并挣扎着活下来的,多是男子。”
短短几句话中,透出的沉重,令一众裴氏女子心尖发颤。
如果没有裴青禾,她们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在流民们眼中,眼前一片女子个个面色红润目光明亮抬头挺胸精气神十足,且手中都有兵刃利器。当先的清秀少女目光淡漠气势凌厉,威压扑面而来。
二十多个人纷纷跪下,没人敢抬头和裴青禾对视。
“裴家村在开垦荒田,需要人耕作。”裴青禾没有刻意扬高音量,声音清晰地传进众流民耳中:“你们想来投奔,得守规矩听号令。”
“只要姑娘肯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的命都是姑娘的。”冯长个头不高胆子倒是不小,大声应答:“姑娘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