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舒兰口中应下,下一次有事,照样来禀报。
培养身边人独当一面,不是易事,总得慢慢磨练。裴青禾也不心急,耐心指点:“每一个流民都得详细登记,问清来历。让他们互相作保,一个出了差错,几人一并撵走。”
“遇到身份可疑的,要重点关注,派人暗中盯着。”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流民中有良善可怜之辈,也有作恶逃窜的歹徒。裴家村有钱有粮有田有屋,主事的还是一群女子。良善可怜的流民,会觉得裴家村安稳可靠。心有歹意的,来前就不怀好意。
草棚就建在村北,每一个来投奔的流民,都要在草棚里住几日。出了草棚,一眼就能看到远处树下吊着的“葫芦”。
被吊在树下的,有盗窃抢掠的,有欺凌女子的,有想放火杀人的,还有做过山匪被识破身份的。
过些时日就换一批,树下的麻绳就没歇过。
这一记下马威,足以震慑住初来乍到的流民。
裴家村迅速扩充,人口翻了一倍有余。时少东家每隔半个月就派人送一回粮食,对裴家村扩充的速度也觉惊叹。
既然决定全力支持裴六姑娘,便要保证裴家村所有人的粮食供应。时家经营了百余年的商路,全部运转起来。时家旁支子弟和管事们,往各处奔波,源源不断地买来大批粮食,再送去裴家村。
裴青禾再一次唏嘘感慨,前世可没大户这般鼎力支持,她整日为裴家军的军粮操碎了心,也没能让众人吃上几日饱饭。果然,筹措军粮这等事,还得是时少东家专业。
有充足的粮食和物资,裴青禾没了后顾之忧,全力操练起来。裴氏女子不分年龄老少,全部要练兵。
流民中挑出五百个温顺听话身体还算康健的,十人一队,从中选出队长。衣食起居操练都要在一处。五十个队长都由裴青禾亲自训练。
其余流民,每日耕田劳作半日,另半日也要练简单的队形队列。
到了晚上,人人都要读书识字。
裴氏女子都识字,给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扫盲绰绰有余。如此一来,消耗的灯油纸张笔墨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裴青禾提笔,给时少东家写了一封信。不出数日,董二郎就送来了几车灯油和粗麻纸炭笔。
“少东家让小的带话给六姑娘,灯油价格已经被压到了最低。练字不必用好纸,粗纸炭笔就够了。另有一批好一些的纸张笔墨,过几日就送来。都是最低价,少东家都谈拢了。等货送来,六姑娘付银子便可。”
就连吴秀娘,也在裴青禾耳边连连赞叹:“时少东家实在精明能干,样样都通。有时少东家出马,我们买到的货物又多又好,还省了大笔银子。”
就连兵器欠缺的难题,时少东家竟也有办法解决。
时家和辽西军的李将军来往密切。只要出足银子,就能从辽西军那边买到合用的兵器。
这当然是犯忌讳的事。不过,裴家现在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合规矩,再多这么一桩也无妨。
买兵器是大事,裴青禾特意去了一趟时家,和时砚面谈。
此时已进十一月,凉风嗖嗖。裴青禾是习武之人,不惧严寒,依然穿着粗布衣裳,脸颊被凉风吹得微红,一双黑眸灿然发亮:“少东家真能从辽西军买来兵器?”
穿着银灰色华贵貂毛锦袍的少年,微微一笑:“别人去了不成,我亲自去,李将军总会给几分薄面。”
时少东家现在可真俊。
裴青禾黑眸中闪出愉悦的光芒:“那我就不和少东家客气了。请少东家去一趟辽西军,我将所有的金银都带来了。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剿了黑熊寨狼牙寨白虎寨所得的金银,这一年半来用了不少,还剩大半。装了满满五箱。
时砚一一开箱看了之后,低声道:“兵器没有定价,这些银子能买来多少兵器,现在说不好。不过,我会尽力多带些回来。”
此时此刻此景,道谢就太见外了,也太轻飘了。
私买兵器这等事,被抓住了是砍头的重罪。时砚在寒冷的天气冒着性命之险去辽西军,这份人情,实在厚重。
裴青禾脸皮再厚心肠再硬,也真真切切地动容了。
她看着时砚,时砚也看她。
“时砚,”裴青禾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清晰明确地告诉他:“裴家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时砚点点头:“我知道。裴家村的女子不外嫁,只招婿,生的孩子都姓裴。卞舒兰是第一个招赘进门的,生的孩子叫裴望。村子里还有不少从山寨出来的女子,有十余个成亲,一律都是招赘。”
“这是你定下的规矩,你不能也不会打破。”
“京城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北平军渤海军之外,还有两支军队冲到了京城,要清君侧救太子。谁胜谁负,尚未可知。江南那边冒出了几支起义军,有几个县城被起义军占了。”
“天下即将大乱。你有野心,更有能耐,现在最要紧的是扩充势力站稳脚跟,以谋日后,根本没有空闲成亲嫁人。”
时砚和裴青禾四目相对,缓缓说道:“裴青禾,这些我都知道。”
第99章 公私(一)
“我敬重你,仰慕你,这是私情。全力支持裴家,却和私情无关。我看好裴家军的未来,在此时下重注,是为了时家的将来。”
公私能分得如此清楚吗?
裴青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砚又道:“退一步说,便是公私分得不清,吃亏的也是我,你又没什么损失。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来奇怪。表白的人十分从容,半点都不尴尬。倒是裴青禾,显得有些心虚。
裴青禾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得有道理。其实,我刚才就是做做样子,心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你别小觑了我,我心肠既冷又硬。”
时砚也笑了起来,扯开话题:“现在路上不太平,又带着那么多金银,只怕遇到流民匪徒。”
裴青禾早有准备:“我带了五十人,随你一同去。”
时砚行事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点点头道:“我再点三十个家丁,让人备干粮。一个时辰后动身。”
这些琐事,吩咐董二郎去便可,时砚今日却亲自去了,是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裴青禾忍不住挠挠头。怎么莫名就有了负心女子的错觉。
裴青禾和时砚说话的时候,众人都避让一旁,听不见两人说什么。时砚的神色表情又格外正常,无人多心。
一个时辰后,几辆马车和数十匹骏马出了时家邬堡。
时砚自小体弱,被精心养大后,身体比幼时强得多。不过,每年寒冬,他基本都不外出。此次要去辽西,他特意坐上特制的马车。车厢有铁制的夹层,可以挡住弓箭袭击。车厢内还有一层皮毛,挡风暖和。
休息的时候,时砚邀裴青禾上马车喝茶。
时砚这般洒脱磊落,裴青禾也不便小气,笑着上了马车。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黑熊皮,不由得失笑:“这可是我去年送来的黑熊皮?”
“正是。”时砚笑道:“这么完整的黑熊皮,是难得的珍品。祖父舍不得用,就给了我。”
换作别人,早将黑熊皮收起做藏品了。时砚是实用主义者,直接拿了出来用。
裴青禾很欣赏这样的行事做派:“有什么舍不得的。好东西就是拿来用的。等明年春日,我再上山打猎的时候,再猎一张更好的给你。”
时砚看裴青禾一眼:“到了春日,你就要领着新操练的流民进山剿山匪了吧!”
裴青禾挑眉一笑:“我的计划这么明显么?”
时砚抽出一个小小的木屉,取出一小盒肉脯一匣子果脯,打开送到裴青禾面前:“裴氏女子们打了几次硬仗,流民们还没杀过人见过血,实战才能练出精兵。趁着冬日练兵,春天暖和了,正好进山练兵。顺便将剩下的几个山寨都拔了,以后燕山就是你的地盘。”
“背靠燕山,进可攻,退可守。有大军或大批流民前来,就能退进山林里。”
裴青禾拈起肉脯,一口接着一口。
时砚为她斟一杯茶,笑着说了下去:“现在裴家军不缺粮不缺衣,缺的是兵器和战马。”
“上山剿山匪,战马用不上,买兵器才是最要紧的。”
裴青禾将茶一饮而尽:“说得没错。裴家村里现有的兵器,只够三百人装备。现在练了八百士兵,欠缺不少。可惜,北平军去了京城,将战马兵器都带走了。不能再薅北平军的羊毛。”
和孟将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遗憾,就不必说了。以时砚的精明仔细,应该能品味出几分。
裴青禾一脸占便宜没够的惋惜。
时砚再次失笑,见她不爱吃果脯,又拿了一盒牛肉干出来。
裴青禾每日练武,体力消耗大,胃口极好。路上吃的干粮只能勉强果腹,一盒牛肉干吃完,再喝一杯清茶解解腻,正好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