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时_白鹤草【完结+番外】(11)

  “你踹爷的凳子做什么?”

  刚睡醒的卫惜年好脾气地一脚把自己的凳子踹回原地,然后一屁股坐下,他对着南枝摆了摆手。

  “你要闹就上别处闹去,爷要好好读书,没空陪你玩。”

  卫惜年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心里其实有点慌。

  傻子才不知道这丫鬟为什么踹他凳子。

  要是越惊鹊将他读书睡觉的事告诉方如是,那方如是肯定得掀他一层皮。

  他偷偷瞄了一眼越惊鹊,瞧见越惊鹊在看他的时候,吓得背后一凉。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书,看向越惊鹊:

  “你接着讲啊!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啊!”

  对面的李枕春恨不得给他鼓掌,好一个倒反天罡。

  睡觉的差生也是怪上夫子了。

  越惊鹊看着他,面上平静,实际上已经被踩到底线。

  “二郎,我方才讲到‘臣死且不避,杯酒安足辞焉’,二郎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

  这读书就读书,怎么还带提问的啊?

  李枕春忙不迭缩着脖子,低下头,既怕对上越惊鹊的视线,又怕卫惜年答不上来,越惊鹊叫她的名字。

  对面的卫惜年也是一愣,他刚刚都顾着睡觉了,哪儿知道她讲到哪儿了。

  他抬眼看向李枕春,本来想的是商户女多少肯定知道点儿,不曾想只看见一个埋在桌上的头顶,那黑黝黝的头顶就差明晃晃的写着“我不会”仨字了。

  卫惜年:“…………”

  卫惜年舔了舔嘴唇,斟酌半晌,迟疑道:

  “我……”

  对上越惊鹊的视线,卫惜年越加心虚。

  “我……”

  越惊鹊看着他。

  卫惜年一咬牙道:“我喝死都不怕,一杯酒有什么可推辞的。”

  越惊鹊看着他,良久没有做声。

  对面的李枕春抬起头,偷偷瞅着卫惜年。

  她咋感觉这话这么奇怪。

  写史书这人这么豪放?

  越惊鹊垂眼,将书案的书合上,合上之后,她细细整理着书角处细小的皱褶。

  “既然在二郎眼里,这句话是这个意思,那二郎觉得,这著史书的人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是跟二郎一样喜欢喝酒,还是喜欢去一些腌臜之地?”

  卫惜年哪儿知道。

  他心虚的眼神飘忽,一飘忽,便对上了李枕春的视线。

  李枕春心里一咯噔,刚想重新低下头,便听对面的卫惜年道:

  “李枕春,越惊鹊问你话呢。”

  李枕春:“…………”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上面的越惊鹊,越惊鹊看着她:

  “嫂嫂要是学累了,偏房里有茶水点心,嫂嫂可去休息一下。”

  李枕春连忙摆手,“不累不累,我一点都不累。”

  刚睡醒,怎么会累呢。

  她心虚得不敢看越惊鹊的眼睛。

  但对面的卫惜年可谓十分嚣张。

  “我累了,我要去骑马!”

  越惊鹊长呼出一口气,冷冷地看着他。

  “二郎累了?”

  卫惜年刚想说是,但是瞥见越惊鹊凝霜的眼神时,他嘴唇像是被口水黏住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南枝,叫静心和静叶进来。”

  卫惜年刚想问静心和静叶是谁,下一瞬间,南枝便领了两个武女进来。

  还是所有武女中,膀子最粗的两个武女。

  被拖进祠堂和挨打的记忆历历在目,卫惜年连忙拿起书,赶忙看向越惊鹊。

  “念书就念书,你叫武女做什么?我好好读还不行嘛?”

  “你讲哪儿了来着?”

  卫惜年唰唰地翻着书,李枕春真担心他把书翻裂开。

  但她又很庆幸,借着卫惜年的翻书声,她也能悄咪咪的翻一页。

  刚刚睡着了,忘翻了。

  *

  战战兢兢一个上午,卫惜年和李枕春从书房里走出去的时候,步履摇晃,眼神涣散,两个人微微佝偻着背,全身都是获得了知识的沉重和虚浮。

  “你说你有什么想不开,非要来跟着我读书。”

  两个时辰过去,卫惜年的语气都虚了不少。

  “你以为我想吗。”

  李枕春搀扶着红袖,“大夫人让我来的。”

  “呵,摊上伯母那个娘,你这辈子有得磨了。”

  卫惜年脑子又昏又沉,他不爱读书就是因为书本会吸他的精气,每次读完书都跟那什么了一样,筋疲力尽,精尽人虚。

  李枕春抬眼,幽怨地看着他。

  “要是你那天坚持,你我根本不会受这苦。”

  要是没有换亲,她不会遇上陈汝娘这个婆婆,卫惜年也不会有越惊鹊这个媳妇。

  要是他俩成亲,天天打鸟摸鱼,逗狗上树,莫提多快哉。

  卫惜年眼神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下一瞬间,他如同回光返照一样站直身子,立马道:

  “我还能和离啊!”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她和离,等她滚出卫府了,咱俩就不用读书了!”

  李枕春看着卫惜年跟撒欢的狗一样兴冲冲跑进书房里,她连忙加快步伐。

  “走!赶紧走红袖!”

  她可不想背上撺掇小叔子和离的名声。

  李枕春前脚才颤颤巍巍离开院子,下一瞬间便听见了院子内卫惜年的哀嚎。

  她哆哆嗦嗦地回身,最后还是恐惧战胜了好奇心,她拉着红袖离开。

  第二天的书房里,李枕春坐在书案后,看着对面的卫惜年跪在书案前,脸上是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这个巴掌,颜色充分,根根手指都很明显,一看就比上次二夫人打的有劲。

  听红袖说,这个巴掌不是越惊鹊打的,是她的武女打的。

  因为他昨日在书房说的太过分,还想要强拉着越惊鹊签和离书,忠心耿耿的武女看不下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脸。

  李枕春想,这碰到的力道可真讲究,还能给卫惜年留一个印儿。

  察觉到李枕春的视线,卫惜年面无表情道:

  “好看吗。”

  李枕春嘿嘿一笑,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越惊鹊的位置,越惊鹊还没有来,她拎着裙子,三两步走到卫惜年的位置,低声道:

  “这是你的荣耀。”

  卫惜年转头看向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冷哼道:

  “你知道就好,反抗暴政的路上总是要受一点伤,这些伤,都是男人的象征。”

  李枕春像是被他迷住了,像一只小蜜蜂一样勤劳的点着头。

  “怕娘子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卫惜年还没有琢磨出李枕春是什么意思,越惊鹊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武女。

  卫惜年看着两个武女恨得牙痒,偏偏又不敢做什么,只能把书啪得一声放在书案上,窝囊地翻开书。

  那声响亮的“啪”,已经是他全部的勇气了。

  越惊鹊掀起眼皮,看向他。

  “二郎可是腰疼,跪不直了?”

  卫惜年一瞬间挺直了腰板,“爷不用你管。”

  越惊鹊看着他虚张声势的样子,平静道:

  “二郎今日跪着,想来是不会打瞌睡了。”

  说罢,她看向一旁的李枕春。

  李枕春绷紧了背,讪笑着露出两排小白牙。

  “我今日早上喝了浓茶,现在清醒得很。”

  清醒归清醒,但是三大杯浓茶下肚,她现在有点尿急。

  *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李枕春每日早起去越惊鹊的院子里读书写字,和宿在书房的卫南呈同样早出晚归,两个同样忙碌的人,一天到晚也见不着一面。

  李枕春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她既能靠着卫家吃穿不愁,又能不用面对卫南呈,唯一苦恼的就是读书。

  幸而夫子不算严,也还有卫惜年这个倒霉蛋陪着她。

  念书之暇,李枕春看着卫惜年的小厮九安掏出一幅画,九安拿着画上面的横木,将画挂在卫惜年眼前。

  李枕春看着画像上清秀婉约的姑娘,又看向卫惜年,卫惜年冲她挑眉,兴致勃勃地问:

  “你觉着这姑娘长得怎么样?”

  李枕春眨巴眨巴眼睛,“好看,但是没有惊鹊姐姐好看。”

  一个月下来,她早已经学会要讨好越惊鹊,但是面前的傻狍子还没有认清这一点,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越惊鹊那母老虎生人勿近,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跟她成亲一个多月,小爷……”

  卫惜年一顿,看了看书房里立着的丫鬟婢女和小厮,把“睡了一个多月地板”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传到他娘耳朵里。

  “小爷腻了,我要纳妾。”

  卫惜年指着画上的姑娘,抬眼看着李枕春道:“这个姑娘,我已经让九安调查过了,是一个布坊小坊主的女儿,年纪与我相仿,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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