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是之眼睫轻颤了一瞬，随即便是淡然，“贫僧没有这个意思。”
“罢了。”李墨染无意再在这些话语上纠结，难得见一面，她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她看着粥棚前长长的队伍，问道，“怎会有这么多人？”
粥棚前的队伍很长，队伍中不仅有衣衫褴褛的乞儿，还有衣着光鲜的百姓。
这些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并不贫苦，平日里也绝不是缺衣少食之辈，既如此为何又要在这儿排队领粥？
原来自打沈是之下山施粥以来，这队伍中就时不时会有一些衣着光鲜的百姓混入其中。
他们是奔着沈是之来得，能得当朝国师施粥，对于他们这些寻常百姓而言这可是一种福气啊。
要知道除了皇家子弟可以随意见到国师以外，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可没这么容易能遇到。
对于这种现象，沈是之并没有制止。
李墨染道，“为何不将他们赶走？这些人一看就不像是需要这碗粥的人。”
沈是之微微侧身，看向粥棚，“这碗粥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为了裹腹，但对于有些人而言却是充实心灵的食粮。虽说我们是布粥的一方，但却不是由我们来确认对方需要还是不需要。就如同道一样，只要你需要便能去追寻。”
听了这番话，李墨染对此却并不认同。
在她看来为这些衣着光鲜的人施粥，只是在浪费而已。
对于这些人而言这一碗粥可有可无，咽下这碗粥，他们家里还有大鱼大肉等着他们。
但对于这些衣衫褴褛的乞丐而言，这碗粥可能就是他们赖以续命的粮食。
与其把粥给这些不愁吃穿的人，还不如让乞丐们多喝几碗。
“浪费。”李墨染突然出声道。
沈是之偏头，看着李墨染的侧脸。
李墨染继续道，“即使是同一样东西，对于不同的人而言却有不同的意义。这碗粥对于富贵人家而言只是一个彩头而已，一个彩头，也是必要的东西吗？”
沈是之道，“众生平等，这不是我们能评判的。”
“是吗。”李墨染看着粥棚前的人群，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平视着远方，沉默了许久，“如果说有一日护国寺不在了的话，你会怎么办？”
“不在？”
李墨染解释道，“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沈是之道，“贫僧并未想过这个问题。”
李墨染眼眸微转，看向沈是之，“如果护国寺不在了的话，你还会做和尚吗？”
看着眼前这双漆黑如古井的眼眸，沈是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第181章
沈是之道，“既已入佛门，贫僧便再没考虑过回归红尘。”
“是因为做了国师吗？”
“不，只是因为贫僧清楚自己身上的职责罢了。”
“那我呢？”李墨染上前一步，问道，“你就从未想过我吗？”
面对李墨染的追问，沈是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听闻公主取消了与相府公子的婚事，在贫僧看来方公子一表人才，堪称……”
“够了。”李墨染眉间隐隐有些怒意，眼中却又缠绕着悲伤。
她道，“你明知我对你的情谊，又何必说这些话来扎我的心。我不愿逼你，但你也别只顾着把我推走。”
“公主何必将时间浪费在贫僧身上呢，贫僧是出家人，注定无法回应。”
“出家又如何，还俗不就好了。”李墨染道，“只要你点头，一切都不是问题。”
沈是之望着眼前这双迫切的脸，缓缓摇头。
这件事，他没有办法答应。
“罢了，我有的是时间。”李墨染轻眨了下眼，将眼中的情绪全都掩藏在眼底。
……
夜幕四合，月上枝头。
护国寺内有一处瀑布，寻常鲜少有人会来这个地方，尤其是在深秋时节，来得人便更少了。
深秋的夜晚，就连风中都带着一丝寒意。
不远处传来阵阵潺潺的瀑布声。
一男子正穿着白色里衣，在飞流的瀑布下打坐，冰冷的水流从头顶直冲下来，浸透了雪白的里衣。
沈是之闭着双眼，端坐在水流之下，脑海中不停的闪现着今日与李墨染见面时的场景，一幕一幕不断重现着。
他想要将这张脸、这个名字从脑海中彻底抹去，可真要打定主意遗忘时内心深处却有一丝不舍。
任凭着这个名字在心底生根发芽，生长出的枝桠就这样紧紧扣着那根心弦，仅仅只是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都会不由抽动一下。
这样下去不行。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劝诫自己。
可如同饮鸩止渴一般，他没有办法控制，仿佛这颗心早已不是自己的一般，完全不凭自己的意志心动。
隐在暗处的一诚看着沈是之的举动，无奈的摇头轻叹着。
他就知道沈是之会在这儿。
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疯子，这么冷的天竟然还在瀑布底下打坐，真是不要命了。
一诚连声叹着气，却没有上前阻止。
这人的心一旦沦陷，再如何克制都无用。
即使这深秋的水流再冰冷，恐怕也无法浇灭内心的那团火焰。
“真是的，就知道折腾自己……”一诚摇了摇头，转身去到后厨准备了碗姜汤放在沈是之房中。
打坐结束之后，沈是之换了身上的湿衣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房间。
一进屋，他便闻到了姜汤的味道。
看着桌上还有些温热的姜汤，沈是之垂着眼，慢慢坐到了木凳上。
他端起桌上的姜汤，一饮而尽。
一碗姜汤下肚，冰凉的身子稍稍暖和了些。
沈是之握着手中的佛珠，喃喃道，“明明说过不会再因你而牵动心绪了……”
第182章
在护国寺待了几日后，汴京那儿便传来要李墨染回宫的消息。
一直到临出发前，李墨染都没看到沈是之出现。
一诚在一旁解释，说是寺中杂事繁多，难免会一时难以抽身。
话虽如此，但李墨染心里清楚沈是之是在有意避开她，所以才没有出现为她送行。
眼看到了出发的时辰，李墨染也没有再等下去，她看了眼寺门，随即转身离开。
寺门旁便是一片树林。
待到李墨染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后，一诚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摇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出来送送也没什么，干嘛一定要绷着不见面？”
话语刚落，一身着袈裟的男子便从一棵古树后走出。
一诚白眼一翻，大步上前道，“有意思吗你？搁这儿玩躲猫猫呢？既然都站在这儿了，那就大大方方的走出来了啊。”
沈是之望了眼李墨染离去的方向，只是摇头。
一诚叹了口气，“就这么让她走了，真的好吗？”
沈是之笑道，“她只是回到她该去的地方罢了。”
“哎呀，你这人真是……”
沈是之没有理会身后的碎碎念，他上前道，“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忙，可不要偷懒。”
一诚哀嚎一声，认命的大步跟上。
……
回到汴京的李墨染本以为是有什么要事传召，没想到却什么事都没有。
“二哥……”李墨染有些无奈，好不容易跑一趟，结果没待几天就回来了。
“我估摸着你的事情应当已经办完，所以便想让你早些回来。”李予笙顿了顿，继续道，“这段时日你不在宫内，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在李墨染面前，李予笙从未自称过朕。
他希望自己与李墨染还能像以前那般，不要因为这些莫须有的身份而产生隔阂。
闻言，李墨染无奈笑道，“二哥，你现在可是天下之主，怎么说话还跟个孩子似的。”
李予笙笑笑，并没有否认。
他道，“这一趟如何？可有见到国师？”
“嗯，见到了。”
“国师应当很开心吧，毕竟你们俩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李墨染偏头笑笑，略带自嘲道，“那样算是开心吗？我也不太确定。”
“怎么？”李予笙追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只是……只是如今他当上国师了嘛，比起以前要忙上许多，所以可能也没什么机会好好聊一聊。”
“这样啊……”李予笙安抚道，“没关系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只要小染你想去随时都可以动身。”
李墨染一笑，“谢谢二哥。”
李予笙笑着刮了下李墨染的鼻尖，“跟我客气什么。”
李予笙在堇年殿坐了一阵，因手头上还有些没有处理完的公务而不得不离开。
李墨染在宫内待的有些发闷，便想着出宫去走走。
这边她前脚一出门，后脚李予笙就派人暗暗跟在身后。
一出宫门，李墨染便径直朝着正大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