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完结】(23)

  那些长了青苔的缝隙,像是岁月崩开的口子。

  岑念撑着一把黑伞,皮鞋踩在上面,声音闷声闷气的。

  她在庆幸出事的第一时间岑家没有致电。

  推开的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风铃哑了。

  满屋子都是旧木头和宣纸腐烂的味道。这味道,她闻了二十年。

  “九叔。”她收了伞,身上带着水汽。

  柜台后头,有个枯瘦的人影动了动。

  九叔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半晌,才叹了口气,“嘉欣,你还是来了。”

  岑念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绒布套子,动作很轻,像在供奉什么。

  那支派克笔露出来——

  笔身发乌,金色的笔夹磨掉了色,透着股落魄。

  “我爸说,这东西能当。救急,不救穷。”

  九叔接过笔,没看笔尖,反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盏紫外灯。光一照,笔杆内壁透出一串极其细小的、像经文一样的暗码。

  那是岑志远留给她的,最后一块骨头。

  这哪是笔啊。

  九叔声音发颤,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铜匣子,“这是他在英资银行那个保险柜的唯一密钥。嘉欣,你确定?”

  岑念看着那支笔。她想起十岁那年,爸爸在坚道的旧阳台上,也是用这支笔,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他说,念。

  上头是心,下头是今。

  记着今天的心。

  故而,嘉欣,念今心。是她去岑家自己改的名。

  “确定。”岑念垂下眼,语气平稳。

  “拿去换。换了钱,把岑家那些烂账清了。剩下的,给汇过去。”

  爸爸教她做清白的人,最后却留给她一笔用来‘买’清白的赃款。

  在这港岛从来都现实,每一分命中,都有着清清楚楚的价码。

  她把爸爸卖了,只为了还自己一个自尊。

  这种一次向死而生的豪赌,一路咽下去的苦辣酸涩,半分都无人能懂。

  爸爸,妈妈。念念想你了。

  “嘉欣,换了这些,你手里可就真的一点岑家的东西都没了。你以后……”

  “没有以后。”利落干脆。

  岑念转过头,看向窗外。长发垂在肩膀,黑得没有一丝杂色。

  她笑了笑,嘴角有些僵,“以后?以后的事再说吧。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一场车祸会带走我家人,也没有想过我从十岁的梦想变成现在这样。”

  她怎么突然看不清九叔的脸了。眼睛好酸。外面的雨好大。从半山下到荷里活。

  九叔把一张支票推过来。上面的数字,多到让人眼晕。那实打实能买下半个坚道的巨款。

  岑念接过来,折好,塞进西装内袋。

  她走出店门,雨停了,风却更冷。

  路过街角,斜倚里卖花的阿婆,竹篮里卧着几把栀子花。

  岑念停下步子,买了一把。

  花瓣白得刺眼,香得有些凄厉。

  她想,这就是她的嫁妆。

  爸爸,妈妈。对不起。

  这就是我的嫁妆。

  没有红绸,没有喜轿。只有这一张的支票,和一捧快要谢了的残花。

  命运偏爱开玩笑。

  在你以为刚触到片刻自由,便要亲手,斩断这仅存的光。

  卖花的阿婆看到一个精致姑娘拿着她的花哭,本来想报价的开口,最后心疼说了句。

  “唔使钱??,唔使钱??,点解喊到成个泪人咁???唔通屋企有咩事?”

  (不要钱,怎么哭成这样了呢?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阿婆,我唔系喊啊,只系眼入面入咗啲水咋。”

  (阿婆,我不是哭呀,只是眼睛里进了点水罢了。)

  “傻女,入咗水咪喊咁样咯,钱你收返少少啦。”

  (傻孩子,进了水才哭成这样嘛,钱你拿回一点啦。)

  岑念最后留下包里全部现金,匆匆离去,留下阿婆想追又得顾着自己的花,在后面喊着。

  “姑娘!使乜咁多钱啊!返嚟啊!我唔要咁多??!”

  (姑娘!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啊!回来呀!我不要这么多的呀!)

  雨后的荷里活道,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没散。

  岑念握着那束栀子花,死死抠进柔嫩的花茎里。

  阿婆最后那几声呼喊被风吹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余响。

  坐进计程车,后座的皮革味有些刺鼻。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支票,这是她的骨头,是父亲的命,现在变成了一叠能够摆平中环所有流言蜚语的废纸。

  她拼命忍住眼泪,可却偏偏越来多。

  她以为她可以很平静的,她以为她可以的忍住的。她以为她可以的。

  爸爸,妈妈。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岑念的爱时差,第一次是停在二十岁。

  ……

  出事后,钟聿衡没有再联系她。

  这在中环的逻辑里,叫“极限真空”。

  那天的新闻比平时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复的慢。

  一个搞公关的人把自己搞成了公关危机,这对雇主来说是最大的忌讳。找她,是因为她嘴严、手冷、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

  现在这张纸上沾了利家二世祖的酒气,还印了李家私生子的掌纹,她就不再是那个“不见光的清道夫”,而是一个“带毒的信标”。

  在中环的深夜里,救赎是个比“公义”还要稀缺的词。

  这里的人脉全是折现的期权。

  岑念出事,那些平日里受过她恩惠的名媛阔太,只会动作整齐划一地焚毁通话记录。

  但在那层冰冷的利益外壳下,能伸手拽她一把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同样烂在泥潭里的“同类”,另一种是看透了账本却还想留点人性的“疯子”。

  庄颖欣自己都快被梁承亨那份带有“对赌性质”的婚约勒死了,但她是这港岛唯一能感知到岑念灵魂温度的人。

  她给不了岑念钟氏家办那种级别的权力庇护,但她能给“现钱”。

  在坚道公寓那封抵押函发出的前一小时,岑念的私人账户里会悄无声息地汇入一笔数额极大的款项。

  没有转账说明,只有一串庄颖欣惯用的、带有南洋口音的私人代码。

  庄颖欣是在变卖自己那几件压箱底的高定珠宝。

  她这种行为,是在梁承亨的眼皮子底下“非法挪用资产”。

  身为飞虎队指挥官,他本该离这种豪门腌臜事越远越好。但他对岑念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高层审视。

  他看不得一个极具天赋的“正义人”,被钟聿衡这种商人玩到支离破碎。

  他不出钱,他出“势”。

  港媒那些还在疯狂转发照片的小报,会在清晨收到来自警司级别的“例行问询”。

  关于李睿私生子身份的真实背景,以及那晚派对是否存在违禁药物的深度调查,会被梁承亨的人不经意地透露给那几家更硬气的官媒。

  他用警界的威慑力,强行把舆论从“岑念深夜围猎”带向“二世祖聚众违法”。

  那天中午。

  岑大宅里,檀香缭绕。

  岑复坐在主位,看着岑念推过来的那份“平账报告”,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暗芒。

  他没想到,岑念竟然没去求钟聿衡。

  明明只要一句话的事。

  “念儿,你哪来的钱?”岑复转着手里的念珠,

  “那是我的事。”岑念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李家的丑闻压下去了。利维那边的口风也紧了。岑家今年的名声,保住了。”

  岑复沉默了很久。

  在那张数额巨大的支票面前,显得轻飘飘的。

  他觉得愧疚,是因为他知道这笔钱是代表着什么。

  “压下去吧。”岑复挥了挥手,语调疲惫,“媒体那边,岑家会出面。不能有负面新闻,这是底线。”

  “嗯,我知道了。”

  岑念看着他的脸。这就是岑家。他们要的是‘名声’,是‘底线’。

  至于离岸账户,她曾付出的代价、断过的肋骨,在这串数字面前,不值一提。

  这就是‘念今心’的结果。

  父亲藏在名字里的期许,被她亲手剜出,换来了这张毫无温度的纸。

  爸爸。

  岑家保住了面子,我保住了残存的自尊。

  可这世间,我再也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坚道的雨还没停。

  PM 19:00 | 浅水湾的“意外”。

  钟聿衡是在书房接到消息的。

  文特助推门进来, 脸色有些古怪,“钟生,念小姐那边……把事情平了。岑家没向我们要钱, 甚至还补齐了西环那块地的欠款。”

  钟聿衡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薄荷烟的烟灰掉落在漆黑的桌面,散成一片灰白的痕迹。

  “谁出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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