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非雪_香油三斤【完结】(36)

  岑念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她那张在名利场里修炼得滴水不漏的脸,在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由于感冒还累着病, 肺腑之间全是被雨水浸透的寒凉, 有些刺痛。

  她看着巷子口偶尔闪过的车灯, 脑海里全都是刚才那个男人佝偻的背影。

  那是她不敢直视的另一面镜子。

  可她不觉得阿敏残忍。

  那个小律师不过输给了五十平的房子和阶级的鸿沟。这种事, 本身就是无解的现实, 给不了任何说法的。即使,他在自己的领域早已小有成就, 可那又如何。

  就像她, 输给了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城府和偏执的掌控。一样逃脱不了。

  她喝了酒, 有点晕的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林家破产的新闻, 浮现出钟聿衡也曾在信托文件上签下名字时那种漠然的眼神。

  他对林家赶尽杀绝。仅仅是因为林家帮了她逃走。他对所有人温柔体面,唯独对她残忍到了极致。

  可这种残忍里, 又裹挟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她的世界,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偏离。

  那个小律师还可以转身离开,去过他普通人的日子。

  可她能去哪。

  无论她逃到伦敦,还是潜回香港。她都只是一只风筝。线头永远攥在那个男人的手里。

  他高兴时, 放她飞一段, 让她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整片天空。他不高兴了, 轻轻一扯,她就只能坠落。万劫不复。

  她拿出手机, 屏幕幽暗的光照亮了左手掌心的断掌纹。

  没有他的未接来电。没有他的消息。整个世界都说他放下了,说他终于翻篇了。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这香港的夜, 真是冷得刺骨。

  她站直了身体,拢紧了身上的风衣。

  走向街角的保姆车。那只叫狐狸的猫还在深水湾的老宅里等她。

  那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温度了。即便,那也是他恩赐的。

  这一刻。夜深如墨。

  雨声潺潺,无人生还。

  ……

  离港前夕,岑念在收拾行李。她思前想后,还是带猫飞英,因为实在舍不得。

  猫也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猫。这才叫双向奔赴。

  岑念看到新闻的时候,还在联系欢欢年底不那么好预定航线的问题。

  屏幕里的镜头晃动得厉害,观塘一栋老旧唐楼的天台边缘,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风很大,把那个男人的灰色西装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那是阿敏那个纠缠不清的小律师。

  屏幕的标题字幕刺眼得要命。

  《豪门千金始乱终弃,底层律师走投无路欲跳楼逼婚。》

  镜头拉近,那个男人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喇叭,正声嘶力竭地控诉着资本的傲慢与富人的冷血。

  他把一场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感情纠葛,精准地包装成了一场阶级对立的献祭。

  空气里浮动着起司猫身上那种温暖的阳光爆米花气味,身边的猫猫也在顺着光线探头。

  这种用弱者姿态裹挟舆论的戏码,在中环那个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其实粗糙得不堪一击。

  可偏偏,他选了一个最致命的时机。

  经济下行,恒指连跌。裁员潮像瘟疫一样在这座城市蔓延。

  对上层社会的包容心,早已经被生活挤压得所剩无几。人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发泄仇富情绪的宣泄口。

  而阿敏,连同她背后的张氏集团,就是那个最完美的靶子。

  玄关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阿敏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满脚的泥水冲进了客厅。

  她没有化妆,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往日里那种张扬跋扈的富家女气焰,此刻被恐惧和焦躁剥得干干净净。

  “嘉欣。你要帮我。”

  阿敏跌坐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抓住岑念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岑念苍白的皮肤里。

  “我爸快气疯了。张家的股票开盘就跌了五个点。家里的法务部一群废物,说现在群情激愤,如果申请禁制令或者发律师函,只会彻底激怒公众,坐实了我们张家仗势欺人。他们居然劝我妥协,劝我先安抚那个疯子,大不了假订婚。”

  阿敏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岑念的手背上,滚烫。

  “我不要。我宁愿死都不可能嫁给那种用命来要挟我的败类。嘉欣,你以前一直替他处理这些危机,你最懂港岛的条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看。你以为引以为傲的,也是你摆脱不了的枷锁。

  岑念慢慢把手从阿敏的指尖抽了出来。

  她看着阿敏。看着这个曾经在初中的更衣室里,替被孤立的她出过头、在伦敦的雨夜里给她寄过热汤的女孩。

  阿敏虽然骄纵,但心思并不坏。她只是不想结婚,这本没有错。可现在,却要被一场卑劣的深情拖入地狱。

  岑念其实并不想管,心底早已生出漠然,不愿再涉足是非。

  她好不容易抽身,远离了浸满功利与晦暗的卷宗,告别了那个以法理为刀的天地。

  从前她心怀热忱,笃信自己可以托举正义,笃自己槌能校准世间所有不平。

  可记忆里故人轻浅的问句萦绕耳畔,钝重又绵长,一点点割裂她曾经坚定不移的理想。

  “念念,你觉得什么是法律?”当时的那个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锯开她的信仰。

  那个人说,“人心从无绝对的公道,所谓秩序,不过是精心雕琢的框架,用来固住早已定型的利弊与输赢。”

  岑家当着她的面,把那份法援署的申请表塞进了碎纸机。

  “你不用去那种地方浪费时间。帮谁也是帮。你帮他们规避风险,他们用资本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这才是最大的公平。你的聪明,你的狠绝,生来就是为了这片名利场准备的。”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后来,她成了他的影子律师。

  她躲在幕后,用最专业的条款、最无懈可击的逻辑,帮钟氏在商海里兵不血刃地绞杀对手,帮那些惹了麻烦的富家子弟洗涤凡身。

  她赖以安身的所长,被他作利用。

  那种心底滋生出浓重的厌弃,绵长的苦楚无声缠绕,缓慢剥离着原本的自我。

  可现在,看着崩溃的阿敏,岑念知道,自己躲不掉的。

  岑念重情,亦重义。

  即使那双手已经脏了,就算这满脑子的法律条文都已经沾满了名利场的铜臭味。

  为了阿敏当初的一饭之恩,她也必须把这把刀重新捡起来。

  哪怕,这是那个所谓最现实教她的杀人技。

  她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阿敏。然后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了那支黑色的钢笔。

  “张家法务部的顾虑是对的。现在如果硬刚,公众情绪会把张氏生吞活剥。”

  岑念的声音很静。没有起伏,是那种属于顶尖律师的理智和锋利,在她瘦弱的身体里重新苏醒。

  “但是,他们只看到了舆论,却忘了这件事上的本质是定性。”

  阿敏愣愣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港岛是普通法系,讲究的是程序正义和证据链。他现在站在天台上,看似是个想要自杀的受害者。但你仔细听他在喇叭里喊的话。”

  岑念拿起平板,调大了视频里的音量。

  男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如果张敏今天不答应跟我结婚,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

  “听到了吗?”岑念用钢笔点了点桌面,“他这不是在控诉。他是在提出条件。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逼迫你达成婚姻契约。”

  阿敏擦了擦眼泪,有些茫然,“那又怎么样?警察现在都在劝他,没人敢刺激他。”

  “在公众眼里,这叫痴情。但在条理上,这就有了操作的空间。”岑念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那些关于港岛法例的条文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在港岛法例第210章 《盗窃罪条例》第23条里,有一个罪名叫作‘勒索’。任何人以恫吓的方式,提出任何不当的要求,意图使自己获益,或意图使另一人遭受损失,即属犯罪。”

  岑念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呼一吸之间,节奏沉稳得可怕。

  “婚姻,在法律意义上,意味着财产的共有和权益的重新分配。他逼迫你结婚,本质上就是在勒索你的财产权益。他用跳楼这种极端方式制造公众恐慌,损害你的名誉,这就是法理上的‘恫吓’。”

  阿敏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女人。

  她不是不知道岑念的骄傲。

  只是此刻,张敏似乎能理解,钟聿衡为什么把人折断翅膀,哪怕是恨,也要绑,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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