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为妻_旧词新调【完结】(27)

  刨出沟, 挖出坑,撒下下一季的菜种, 盖好土。

  元空背着手, 走到古柏身边,问他:“你家公子干了多久了?”

  古柏正编着草蚂蚱呢,见是陈植的师父便努努嘴。

  “摘了新瓜, 掐花去叶, 现在翻土。”古柏伸出手,指着四周已经整整齐齐的田,“这块,那块, 还有那块,都是我家公子弄的。”

  元空附下身笑道:“你家公子在忙活,你怎么不搭手帮忙?”

  古柏幽怨嘟囔:“公子不让我帮忙,说我手脚笨,就让我帮着师傅们摘瓜理菜,没事拔拔草。”

  说来也是怪的很,别人家公子出门散心都是去喝酒啊,听曲啊。

  文雅一点的,找好友品书论画。

  偏他家公子,除了跟薛恪李濯他们,其余的基本都是来这径山寺。若说诵经念佛,打坐参禅也就罢了,偏每次都来这菜园子干活。

  “大师,您是不是小时候就经常让我家公子耕田种地啊?他这熟得跟田夫一样。”

  古柏歪着脑袋,看淡淡含笑的元空。

  一把年纪已经胡子花白的老和尚笑了笑,反问道:“田夫不好吗?”

  “可是谁家高门公子爱种地啊?”

  “你家公子啊。”

  古柏闭上嘴,无力回答。公子是个古怪人,师父也是个古怪人,难怪是师徒。

  他嘟囔了一句:“可是公子还病着呢。”

  元空不再解释,慢慢走过去,将一侧的水葫芦带走,站在陈植身侧的田垄上。

  “天热,干了许久,喝点水吧。”

  “好”

  陈植利落翻完,拍拍手上的尘土。接过水葫,摘下草帽,坐在了田埂上。

  元空大师挨着他坐下,一边择菜理瓜,一边问:“木念,心里烦啊?”

  陈植灌了两口水,微微皱眉:“我已经还俗很久了,师父怎么还叫我法号。”

  “你既已不是我佛门中人,怎么却总往这跑,叫我师父?”

  元空笑得很慈和,反问他。

  陈植还俗已有十余年,从记事起身边就是元空,从记事起就在寺庙里。只是那时他们还不在径山寺,在其他州的一座山中古寺,做老和尚和小和尚。

  元空教他诵经礼佛,读书识字。

  那时他还分管菜园,或者药园。

  木念除了诵经念佛,也不爱说话,经常就站在田埂上看他耕地,种菜,收稻,打米。

  “你若是无事,便学着照顾这些蔬菜瓜果吧。”

  他便学着弄。

  后来,陈父和王娘子找来了,看看五岁的他,看看他身上的佩。两人泣不成声,和他说:“孩子,跟爹娘回家吧。”

  他就这样上了京,回了陈家,从小和尚木念变成了户部侍郎家的七公子,陈植。

  元空也跟着他一起上了京,在这清幽的径山寺挂单。

  虽然被认回陈家,可是陈植很多时候还是会偷偷跑回来。回来找元空,不然就是来菜园。因着他,陈三郎结识了元空,两人关系甚好,他还会常来这径山寺找元空论佛。

  元空笑道:“你家随从说了,哪有高门公子来佛寺种地的。”

  陈植道:“少来了,你要有意见,我也不会做到今天。”

  “哎呀,木念啊,你还是这样。”元空歪着头笑,瞧着已经长大的弟子,“真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

  陈植却道:“我明明变了很多。”

  “哦?”

  “身高长了,年岁长了,容貌变了。他们都说,我像我三哥。”

  提起陈三郎,元空只是摸着自己的胡子。

  “你和他,不一样。”

  “他们都说像,偏你说不一样。”

  元空把胡子一吹,拍在他脑袋上:“我说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

  “木念,听说你娶亲了,什么时候上径山寺给我看看。”

  陈植低下头,日头偏移,有些晃眼。

  “你见过,她原先是我三哥的妻子。”

  “我知道,所以你什么时候带她来?”

  元空今年六十五,人至中年,半路出家。不知前尘过往,弟子只有木念一个。

  但他话很多,陈植已经习惯了。

  “我不知道。”

  元空笑笑:“你的随从说你病了,待会到禅房去休息,我给你煎副药。”

  陈植站起来,走到一旁的小水塘里洗手。

  水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模样。

  看了一会儿,陈植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长得有那么一些,不像陈三郎了。

  他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茫然地坐在田垄上。

  其实小时候他并不像陈三郎的,只是在他身边久了,好像也越来越像。起初他不觉得,只是某一天父亲的学生见他,看着他和陈三郎笑着说了句。

  “七公子倒是和三郎有些相似呢。”

  陈三郎淡淡含笑。

  陈植不觉得是坏事。

  后来有一回,他下了学经过园子,看见陈三郎坐在莲池边。身边没有郑观音,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坐着,很是落寞。

  陈植走了过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去?郑阿姊估计在等你。”

  陈三郎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陈植坐下来,看着水面漾着夕阳。

  陈三郎忽然轻轻问他:“七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伤心吗?”

  “会的,会很伤心,大家都会伤心的。”他如此回答,又继续说了句,“你会长命百岁的,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陈三郎只是笑了笑,陈植看着他的脸很苍白,只有绯色的晚霞朦胧出好气色。

  他的唇边,还有一点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我也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可是子孙满堂......”陈三郎抬起头,望着天,望着那轮不停往下坠的落日,“还是不要了。”

  说起来,他们成婚三年了,仍旧没有孩子。

  陈植问:“为什么?”

  陈三郎道:“因为我害怕。”

  陈植不理解,又问他:“怕什么?”

  “怕遭报应。”

  陈植记得,记得绯红薄紫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可是没有神采,像两颗空空的玻璃珠。

  他三哥这样的人,怎么会遭报应呢?

  上天,应该如此偏爱他才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报应?”

  陈三郎摸着他的头,淡淡笑了起来,可还是没有神采:“因为我从上天那偷来了很多时光,上天不知道。所以我怕等它知道后,会很生气,然后报应在我在乎的人身上。”

  他那时十二岁,尚且疑惑不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如今想来,其他记得不大清,却记得陈三郎看着天际有。

  “我已经感受到,它很快就要找到我了......”

  “谁?谁会找你?”

  陈三郎只是笑而不语,现在想来,他当时说的是死亡。

  死亡要找到他了。

  “只是我走了,又该怎么办呢?”

  “还有我。”陈植如此说。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愿意,愿意......

  陈三郎看着他笑得更深了些,却并没有那么高兴。像是庆幸,像是不甘,像是无奈:“是啊,还有你。还有和我如此相像的你。”

  陈植觉得,幸好,幸好他像他。

  可是自己会继续成长的,是否会越来越不像他呢?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像陈三郎了,那该怎么办呢?

  陈植想不明白,他在径山寺待了一个上午,喝了药又睡了一觉便回去了。

  回家时,郑观音坐在围榻上,对他笑。

  “回来了?”

  “嗯”他轻轻应声,坐在另一边。

  郑观音看着他的脸,从一旁的绣篮里取出香囊来,凑近了些笑道:“说起来,你帮了我许多,我还没有为此答谢过什么。我做了一个香囊,望你不要嫌弃。”

  陈植双手接过来,放在手心看。

  香囊小巧精致,甚至做成了纸鸢的样式。淡淡的绿,绣着粉。

  他低下头去嗅,是柔和馥郁的,还捻着几缕清苦药气。

  有些熟悉。

  不过这是头一次收到郑观音亲手做的香囊,欢喜早已盖过疑虑。

  “我会很珍惜的。”

  陈植眼睛亮亮的,那样的欣喜而略有懵懂。

  郑观音忽地生出不忍来,避开了那纯挚的目光。

  “你喜欢就好。”

  陈植站起来,将香囊佩在身上:“如何?”

  郑观音紧紧咬着唇内的一块小肉,随后艰难露出笑:“好看的,很称你。”

  皮囊,她想要的只是这副相似的皮囊。

  郑观音拼命压下那些翻涌而起的不忍,向他笑道:“我瞧你这段日子好像又长高了些,快初夏了,我给你作身夏袍吧。”

  一连两件喜事,陈植觉得有些飘飘忽忽的。

  他腼腆一笑:“好”

  “我去库房给你挑料子,你在这儿等我。”

  过了一会儿,郑观音带着衣料子回来,向他招招手:“我先给你量量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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