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为妻_旧词新调【完结】(84)

  郑静垣轻点头,将画盒递出。

  “这是当初杨先托我修补的画,请你转交给她吧。算是,物归原主了。”

  郑观音接过,带着画与膳食去了经雪园。

  永嘉正坐在窗前的地榻上听雨,素髻简衫,不知坐了多久,唯有手边的玉炉燃出袅袅的沁香。

  “你来了。”

  郑观音将食盒与画盒放在桌上,随后在她对面坐下:“外头下着雨,你病还没好,雨气侵进来可不是好受的。”

  永嘉没有上妆,素白的面,深黛的眉。她轻轻一笑,看起来还是那样清丽。

  “让我猜猜,你带的是杏仁露、透花糕和酪樱桃。”

  “哟,鼻子还挺灵。”郑观音打开食盒,里头果然是她说的那些。

  永嘉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花帛:“不是我鼻子灵,你备的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这段时日,吃你的住你的,多谢了。”

  郑观音将那些吃食都取出来,推至她面前,语气轻快:“你欠我的还多着呢,这些算什么。”

  “你想要什么?”

  “听说县主巧果制得极好,过两日是七夕,我要拜月。”郑观音凑近了,笑嘻嘻地,“劳烦县主亲自为我备上所需的巧果,既要精致,也要好吃。”

  永嘉笑出声:“好吧。”

  两人相对而作,静静听着雨声。

  “这事......”永嘉看着那个画盒,有些疑惑,“你怎么还送了一幅画来?”

  郑观音咬下一口透花糕:“我兄长说,你那亡夫曾经托他修补一幅画。如今已修好,物归原主。”

  永嘉打开盒子,将里头的画铺展开来。

  那是一幅《梅窗展镜图》,梅影花窗下,女子侧坐弹琴,一侧的镜子映着新开梅花,交错的枝条里也映着她朦朦胧胧的影子。

  永嘉的泪一瞬间就掉下来,她含泪笑了笑,将画卷起来。

  “你那兄长,可没有说实话啊。”

  “啊?”

  郑观音吃惊,觉得自己兄长应该不至于是为了私欲,在这种事,这个不适宜的时间里做这样的事。

  “我兄长他......”

  永嘉拭去自己的眼泪:“虽然他假托了修画的名义,但却也实实在在修补了此时我,请你替我谢谢他的好意。”

  郑观音也不知道这幅画代表着什么意思,不过看她的样子,听她的语气,倒像是真的。

  雨还在还在下着,雨水从深黛的檐瓦流下去,搭在窗外的一丛茉莉花上。经雨水浇洗,那簇香的茉莉洗得清清冷冷。

  永嘉捧着郑观音的热茶开口。

  “其实,我不喜欢杨先。”

  郑观音道:“可你还是嫁给了他。”

  “是啊,我还是嫁给他。在这儿世间,有很多人喜欢我。所以我很挑剔,眼高于顶。”她点点头,凑近了向郑观音挑眉,“我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陈三郎。可惜他眼里没有我,于是我就讨厌他,讨厌你。谁叫他那么没有眼光的。”

  郑观音:“......”

  永嘉道:“杨先求亲的很突然,我也很意外。可是他很笨,在求赐婚前先去问了我。鬼都能想明白,我肯定不同意啊。可看着这样一个笨拙的人,我多多少少心软了。心软太可怕了。”

  她说起这个,郑观音虽未开口说话,却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杨先对我很好,他母亲对我也很好。虽然我没有那么喜欢他,却也想过好好地过一辈子。就那样,平静日常地过。”

  永嘉脸上的笑僵住,随后笑得更深,眼泪也蓄得更多。

  “可是他死了,走得时候还说回来带我去赏梅。遗体送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怀孕了。”

  郑观音手中杯子一晃,将茶水晃出来。

  永嘉淡淡地用帕子擦拭她手上的水渍,继续道:“可是母亲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就疯了。我和她一起扶灵来鹿泉,那一夜,她用白绫勒住我的脖子,想要我和她一起去陪杨先。我挣扎着逃出去,却因为撞击,流产了。”

  郑观音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她居然还有一个孩子。

  不过她又想到一些事情。

  “我兄长,是不是和你相熟?”

  永嘉摇头:“他救过我。我差点被勒死的那一晚,他过来祭拜杨先,救下了我,请来大夫,可还是没有保住我的那个孩子。”

  “原来是这样……”郑观音转着杯子,心想郑静垣没有说过这事。想来,也是为了避嫌。

  “我姨父姨母趁此接走了我,其实我不想回成王府,也不想回杨家。”

  在她要抽回手的那一刻,郑观音握上了她的手。

  永嘉轻轻拍了拍,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她:“都过去了,都结束了。”

  郑观音想起,想起去年秋天赏菊的时候,永嘉说她服丧,算全了他们的情意。

  “好了,我的故事很简单,讲完了。”

  永嘉笑起来,平和温柔。

  郑观音看向窗户,说了一句;“雨停了。”

  两人在雨后相对酌饮,直至深夜,方才归去。

  郑观音一进门,陈植就坐在罗汉床上看书,指尖轻轻化开一张书页,淡淡开口:“你饮酒了?”

  她抱臂坐下来:“那怎么了?我喝不得,你管这么宽。”

  陈植笑了笑,合上书:“夜深已深,早些睡吧。”

  郑观音看了他一眼,却只是对上一张淡淡而笑的脸。几上的瓷灯烛火晃了一下,他亮亮的眼暗了一下,郑观音的心也跳了一下,赶紧起身去梳洗。

  白日里停了的雨,此刻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郑观音净了面,卸了钗环,长长的头发散在肩后。她从屏风绕进内室,伸手拨开珠帘,放下来的一瞬间,一串串珠相碰清脆。

  陈植正在解衣,她立刻窜上床,缩进被子里。

  说实话,自从那日陈植登船和她说了那些话,确实再也没有任何再违背她的心意行事。他读书,写字,随着郑伯父出门会客,平静而忙碌。

  郑观音很享受这样的平静,倘若一开始就像这样循序渐进,她也不至于逃来跑去。

  只是,她觉得有些痒痒的。

  那感觉很轻很淡,随着陈植吹灯,走近,上床,躺下的动作,如羽毛般轻轻扫动。

  她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静悄悄盯着陈植,不动声色挪近了。

  陈植身上很香,近了又近,那香气就更浓了。

  “你熏的什么香,我怎么没闻过?”

  “我不爱熏香。”

  郑观音轻轻嗅了一口,觉得他撒谎,明明就是很香。

  陈植不说话,外头的雨还在下,她趴在枕头上摩挲着枕角,然后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

  她幽幽开口:“陈植”

  他睁开眼:“怎么了?”

  郑观音用手指挑起一缕自己的头发,绕啊绕,一时没开口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于是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雨夜里又响起她轻轻的唤声。

  “七郎……”

  陈植侧身,睁开眼,感受到她被子底下摸过来的手,勾住了他的指节。她的指甲磨得圆圆的,此刻挠着自己的手心,轻轻缓缓打圈。

  “你怎么了?想要什么,直接开口说。”

  “我……我……”

  她咬着唇,扭扭捏捏地半天没说出来。

  “是想喝水?”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郑观音张张嘴,又合上,干脆裹着被子翻身滚进床内,像是在生闷气。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那就睡吧。”

  陈植合上眼的一瞬间,听见她浅浅“哼”了一声,又将被子扯了又扯。身边的人又转过头像是看了他一眼,一见陈植睡得很实,更加生气。

  他睁开眼,没有任何动静,浅浅算了一下时日。

  她每个月不同时段的情绪都在变化,有些时候很躁,有些时候脾气很好,有些时候会格外娇。

  然而,郑观音是个十分害羞的人。

  即使她热情明朗,一旦真的攻上去,又会很羞涩。

  这是陈三郎告诉他的。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是个极好的天气。

  但郑观音心情却不好,陈植又出门去了,她懒得出门就待在家里窝着。

  双华看着她闷闷不乐:“早上郎君说与娘子出门会友,游船赏荷,你怎么不去呀?”

  “那些人我又不认识,再说了外头这么热,出门做什么!”她发了火,将花枝剪得“咔嚓咔嚓”响。

  怪罕见的。

  双华与身边的侍女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莫不是郎君又和娘子吵架了?”

  “昨天没听见吵架呀?”

  几人低语交谈,听得郑观音火气一个劲儿往外冒:“别在我面前提他!那就是个笨蛋,大笨蛋!”

  她又发了火,狠狠骂着陈植。

  “陈检比他聪明多了!真是太笨了,太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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