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101)

  姜弥青衣白氅,她高且瘦, 这样远处瞧如鹤一般。

  她的唇罕见地有了些颜色, 不过很淡, 像是胭脂。

  贺缺披着的大氅和她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是纯黑的款式,朱红的坠子尚且因为他下车而招摇,长指却已经十分自觉地搭在了姜弥纤长的脖颈上。

  ……还不如不看清楚。

  薄奚尤的额角跳了跳。

  但他什么也没说, 强忍下来心头怒气, 仍然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看向那位小娘子。

  “所以小娘子确实无恙,不是安慰某的话。”

  声口柔和。

  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小娘子愣了愣。

  她显然也没想到被那对容貌气度出众的夫妇俩质疑之后,这男人第一时间顾忌的却还是她的身体。

  她迟疑着颔首。

  “是, 多谢公子挂怀……”

  “那便好了。”

  薄奚尤笑起来。

  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生的够好。

  是那种不带异族攻击性、轮廓又足够深和有记忆点的好。

  他手背上还有刚才为了救她而留下的擦伤, 他方才还被她怀疑是不是有意靠近。

  但他不恼怒、不慌乱, 也不辩解。

  男人却只是微垂了眼, 唇边含了一点笑意, 遮住一半的金褐色眼睛仍然望着她。

  像举世的污名也不在意。

  因为他关注的仅只有眼前这人而已。

  “小娘子没事便好。”

  难不成……

  是真的误会了?

  而贺缺却嗤之以鼻。

  这不是他们家昭昭的路数吗?

  不好立即解释的时候干脆认下来, 先博得一个不错的印象, 接下来至少让对面的人愿意相信……在昭昭这里这么久就只学会了照猫画虎, 什么蠢货!

  多大的人了, 还拿着一张皮相骗小姑娘, 也不怕遭天谴!

  但不得不说小姑娘确实动摇。

  这些浮沉已久的狐狸们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温顺良善、不怎么和人接触的好脾气——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看着那女孩子面目上流露出来的犹豫,便已经心里知晓了大概。

  薄奚尤见好就收。

  他并不等她再说什么,只是朝着她颔首。

  “方才听说小娘子是要去对面铺子采买东西,既然已经到了此处,无事的话,某便先告退了。”

  他左手按在胸前。

  “让小娘子受惊实在抱歉,郡主与侯爷说得有理,不过小娘子无碍便好。”

  “某还要带着家里姑娘去那边走一遭,这边就不奉陪了。”

  ……很好。

  更对道儿了。

  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干脆离开,让对方自己怀疑是不是做得太过。

  姜弥蹙起了眉。

  她方才没说话的时候正在若有所思盯着他身后那带上了帷帽的侍女,此时方回神,就被这一出欲擒故纵恶心得不轻。

  而贺缺看得分明。

  “小娘子还未成婚?”

  所以他突然出声。

  但年轻人并不等对方回答,就冲着那小娘子歉意一笑。

  “冒昧了,但我家娘子比我小两岁,我总怕她被人欺负或是骗了,所以留意得也多些……这男人啊,都差不多,但小娘子还是别瞧那些看起来就跟水中月难碰到的。”

  他一字一句。

  “假得很。”

  贺缺的声音并未放低。

  因而连转身的薄奚尤的脊背也微微一僵。

  但贺缺显然懒得再多说。

  他握住姜弥的手,懒懒地朝着那边人一笑。

  他和薄奚尤不同。

  明明是个尖锐漂亮的长相,说话也不近人情,笑的时候却连虎牙都一并露出来。

  “小娘子要去对面?正好,郡公有事,我们来送。”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要在谁面前演聊斋?

  这一场马车风波最终消弭得无声。

  姜弥与贺缺将那姑娘送到了铺子里,在离开之前在掌柜的那里留了足够的银子,示意那边别出声之后又离开。

  来去无声。

  薄奚尤会不解释,他们就不会?

  只是看这小娘子到底信谁罢了。

  等回到雪寻春,贺缺犹自忿忿。

  “什么东西,也学你的手段,还当着咱们的面骗人?”

  “我真是恨不得……”

  “那你露出来那些痕迹就不是故意的了?”

  姜弥的大氅早就放在了外面,她正对着镜子卸口脂。

  她头也不抬地说。

  “指尖、手腕,是不是还有脖子的?”

  正准备悄无声息擦掉的贺缺:……

  他脊背一僵。

  “我回来瞧着那帕子是干净的就猜到了,让你擦你不擦,怎么,拿着这东西和他耀武扬威?”

  “贺润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又没怎么他,你又胡乱呷什么醋?”

  果然还是被昭昭训了。

  贺缺缩了缩肩膀,心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细讲,难道说薄奚尤这一次可能真不是因为想要攀附,很有可能是瞧见了他亲姜弥才这副模样?

  亲爹。

  那不是更等着挨打吗?

  姜弥一向守礼,在家里怎么混闹也就罢了,马车上胡来本就是他想,姜弥纵着他才那副情形,现在知道……

  即使一点也瞧不见姜弥什么情态,但思索很久——

  啊,还是把薄奚尤眼睛挖了比较好。

  贺缺心里相当不痛快,但并不打算和姜弥讲。

  这是他的失误,姜弥不该承担和思索这些。

  所以他只是笑着讨饶。

  “我的错,我的错,昭昭大人大量,饶我一次好不好?”

  “千百次也饶你了。”

  姜弥冷哼一声。

  “和他计较什么?本就不是一路的人,以后也不是和他一道……若是送他进牢狱我倒是愿意筹谋,其他就算了。”

  但姜弥思索的不是这个。

  她迟疑片刻才喊了声贺缺。

  “你觉不觉得……那个侍女有点眼熟?”

  “像你?”

  贺缺回得同样很快。

  “一下车就觉着了,个头身段都相似,穿白的习惯、衣服的打扮也像……不是你的错觉,他是成心的。”

  他厌憎地拧起了眉。

  “什么东西!污糟心思都快写脸上了……”

  不是。

  这都不是姜弥想说的。

  她本就不在乎薄奚尤对她是什么心思、什么念头——那二十年瞧得太多,从前面的恶心早就变成了麻木,只要他不闹到她面上来,姜弥根本不会在乎。

  这一点薄奚尤比贺缺更清楚。

  姜弥在乎的就是不惜命也要保护,就是殚精竭虑也要为其筹谋,而憎恶的,就是死她面前她也只会避开,以免脏了她的裙摆。

  而贺缺从始至终都是被姜弥保护的那个。

  而他动心动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姜弥心硬。

  “心软的”姜弥想的是那个已经太久不出现的话本子。

  姜弥这段日子一直在思索这个。

  她不学楚霸王,既然做到这一步,她就在思索——

  “我在想怎么才能将此人连带着设他身后的乌鞑余孽、他的帮手都弄死。”

  姜弥直白开口。

  然后贺缺拿帕子的动作都顿了顿。

  从姜弥成亲成功开始,姜弥就明白了这是可以更改的一生。

  既然能更改,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我心硬也不是第一天了,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姜弥匪夷所思瞧他一眼。

  贺缺听她怎么形容自己,肩膀抖了抖,还是没作声。

  而姜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除了那些姜弥费力拔除的,除了名誉、声望、痴情、追随者……还有什么是薄奚尤拿得出手的,也是那个话本子写的?

  换言之,如若他想东山再起,他需要依仗的是什么?

  那会儿她看着那孩子,然后姜弥想起来了。

  是“替身”。

  话本子的对那些出现在薄奚尤身边女人们的称呼。

  那话本子里,薄奚尤身边有很多女人。

  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和她有几分相似。

  绝处逢生的时候有人救他,东山再起的时候有人扶持他。

  等到他王座途中,仍然有人追随他。

  明媚恣肆的戏子替他拖延时间,重情重义的知己为他铺路,侠肝义胆的匪盗为他起义,歌姬舞女听他过往垂眼叹气,说罢了,我今夜也就再为你造个梦,只是斯人已逝,你也该让她安息。

  但舞袖翩然落下,垂泪的分明不是薄奚尤。

  她们明明不是姜弥。

  却因为相似而被薄奚尤照拂搭救,因为一点虚假的爱抚和幻梦而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

  最后的那个人站在姜弥的墓碑前,自顾自说完了自己那些心事之后,叹了口气,牵起袖子,给她擦干净了铺满碑前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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