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3)

  男人胸口露出一个险恶的箭尖。

  薄奚尤猛然回头。

  “何人来此!你……”

  射箭之人笑起来。

  “不过是个来讨债的故人。”

  此人前一句说得和煦,而后便已经转了腔调,声线如淬霜雪。

  “你算个什么腌臜东西,血也配溅在她碑上?”

  这声音对一人一鬼都算得上熟悉。

  薄奚尤暴怒回首,而姜弥已经怔在了原地。

  她手撑住墓碑,猛然站了起来,鬓发之上步摇簌簌。

  姜弥不论何种境地下都极重礼节,起坐都是端方,发上珠玉钗环从不作响。

  纵然她的魂魄被困二十年,仇敌一年一年来恶心人,她也不曾这般失态过。

  这是世家大族融进血肉的涵养。

  而端方的姜弥下意识走了几步,却被什么看不见的禁锢硬生生囚在原地。

  但她还在试图往那边走。

  无知无觉、全凭本心。

  好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边。

  薄奚尤先咬破毒囊,又后心中箭,根本无力再战。

  但即使如此,听到此人声音,他仍然用长刀撑着自己直起身,眉头扬起,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那又怎么样?死在这里的是我,扶灵柩的是我,和她死同穴的还是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此时落日熔金。

  大片大片的云如流火焚燃,流溢的尽是赤红艳色。

  如锦绣。

  也如血。

  那人骑在马上。

  他披了满身霞色,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也未曾说话。

  听闻此,那人只是翻身下马,单手提起马背侧的红缨枪。

  “你可以试试。”

  看来二十年的时间,这人的武艺没有丢下。

  别说薄奚尤此刻是强弩之末,就算他是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打得赢现在这红缨枪。

  彼时残阳如血,恰好给倒在雪中的人镀上了一层明艳霞光。

  而姜弥已经不再看薄奚尤到底是什么结局了。

  没人看见的鬼魂站在那里,目光片刻不曾离开持枪人,一言不发。

  ……也说不出任何话。

  就像刚才还悍烈无双的将军,提起红缨枪之后,也站在原地停了片刻。

  然后他甩了甩头,像抛下了什么似的,快走了几步,走到姜弥墓碑前,在身上翻找许久,才找到一块没有被血污染的布,一点一点擦拭已经残破的石碑表面。

  他的手指长而有力,青筋暴起、骨节分明,本来应该极赏心悦目,上面却布满疤痕血迹,隐约间还可见青红冻疮。

  “……不是最讨厌身上留疤了吗。”

  姜弥就蹲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点一点拂拭表面尘土残雪,细致如为人净面。

  那人听不到她说什么。

  但姜弥也不着急,自说自话。

  她声音轻快,一句一句都似挖苦。

  不像她的口吻,却异常鲜活。

  “你这鬓角……我记得将军如今不过四十一。”

  “还有眼尾,将军,这般年轻就生了皱?”

  鬼魂喋喋不休,活人一言不发。

  和活着时候那对冤家恰好掉了个个儿。

  贺缺聒噪、恶劣,开鉴门念书的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挨着姜弥坐,上课使尽浑身解数看她生恼,然后被忍到下课的姜弥按着揍。

  日复一日,从垂髫稚子长到少年男女,鸡飞狗跳一成不变,我嫌你假你烦我贱。

  光阴转眼二十载,一个已见风霜,一个依然年轻,眉目一如当年。

  也永远一如当年。

  “我知道你估计要骂我老。”

  那人突然哼笑一声。

  姜弥刚才还带着点讥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乎是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老就老吧,光棍一条,也没人嫌我颜色不讨喜。”

  他散漫垂眼,手上的动作却仍然异常专注。

  “我还没笑你呢,二十年就混到这地步,你又好的到哪里去?被人坑得坟头都选在关外……马后桃花马前雪的地方,你也待得惯?不是说要烧了灰,满江河湖海地乱跑么?①”

  “待得惯?你也挺厉害……算了,你一直不都挺厉害。”

  一人一鬼同时沉默。

  只能听得见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边有人来报。

  “禀报大帅!二位将军带兵已经到达大帐,乌鞑人无有不降,反抗兵士已经全部伏诛,请您……”

  “让他看着处理,我只要那几个长老的人头。”

  贺缺淡声打断了那兵士的话。

  “我来乌鞑,只为贼首。”

  那人噤声,旋即应是离开。

  姜弥静静地望着他。

  二十年戎马,这人身量高了许多,寡言少语、武艺出众。

  桀骜都作了凶戾,聒噪冻成了冷峻,眼尾生皱,鬓发染霜。

  看起来确实是个悍利冷峻的将军了。

  她想。

  如果没有在下属走之后径直坐在她坟前,一点都不礼貌地敲她墓碑的话。

  姜弥没什么好气。

  “做甚?”

  贺缺明明听不到,却如语塞般哽了下。

  所以姜弥也息了声。

  夕阳越发浓烈,如血般在两人之间漫漶开来。

  映得活人满面霞光。

  “我带了人来,道士有、方士大巫有,手脚麻利的兵也有。”

  贺缺那双目沉沉望过来。

  “别怕,不害你,更不是来捉你的。”

  姜弥本该矜持微笑。

  她做鬼二十年,怨气又重,区区方士算什么东西。

  可她一言不发。

  因为坐在她坟头的人又敲了敲她的墓碑。

  很轻。

  像曾有个夏天,少年人本想作怪,最后只是将手掌挡在熟睡的女孩子和刺目的阳光之间。

  他手掌放得低,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刮过女孩子细腻柔软的面颊。

  激起一阵再也来不及细想的战栗。

  少年敲了敲案几。

  将军垂眼抬手。

  此时日光如瀑,夕阳出乎意料璀璨华净,似乎不是八月关外,而是燕京又一年秋。

  也确实是燕京又一年秋了。

  姜弥想。

  少年带着笑的声音和成年男人喑哑的嗓重叠在一处,就好像二十年光阴涉水而过,不曾旧友离散,更未阴阳两隔。

  又似燕京少年风流。

  “走了姜昭昭。”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①马后桃花马前雪:出自清·徐兰《出关》

  好久不见,我考完回来了!

  前几天一直在医院实习,今天休息(叉腰)

  这本和上本风格差距比较大,木头想练习一下感情戏和人设,温柔疏离病美人和她那桀骜不驯凶悍竹马

  不会特别长,剧情少,主要是少年人谈个恋爱,如果喜欢,那就咱们继续往下看——

  感谢观阅

  第2章 重生

  暴雨如注。

  瓢泼似的雨势兜头而来,纵然一点风也无,水也将油纸伞浇得倾斜。

  这样的雨里面,伞是打不住的。

  女孩子缥色的袖不可避免地沾了水汽,柔软轻盈的布料贴到手臂上,粘腻、潮湿。

  一片冰凉。

  但她寸步不动。

  因为这把伞下还有个跪的笔直的少年。

  旁边几个宫人围着女孩子,低声劝阻。

  “殿下身子刚好些,哪里经得起淋雨!”

  “郡公我们也会劝一劝,不会让他受寒,您放心便是。”

  声音低且纷杂,在嘈杂细密的雨声中越发吵嚷。

  姜弥本就身上生凉,此时更是觉得头痛。

  但是不对。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可能感觉到寒冷,又怎么会觉得头痛?

  她猛然抬眼。

  此地上覆重檐歇山顶,下为汉白玉基座①,两侧铜狮凶狞,择人欲噬。

  雨幕模糊了天际分界,抬眼望去尽是一片风雨如晦,沉闷几不能呼吸,远处侍卫披坚执锐、甲胄森寒,分列两侧,更是加重了这种压迫感。

  这是……

  宣政殿外。

  姜弥胸口尚且是在见旧日故友的五味杂陈,下一刻便重回少时做官时上早朝的地方,心情震惊不言而喻,视线环顾四周,更觉讶异。

  庆颐二年就定了雨雪天除非大事不用上朝的规矩,所以这理应不是早朝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怪力乱神之事,是缩地成寸,时光倒转,还是借尸还魂?

  但很快就有人解答了她这个疑惑。

  因为她的裙摆被轻轻地扯了扯。

  “多谢郡主帮扶,还请回去吧。”

  那人哑声,“臣草芥之身,何必烦扰殿下。”

  这声音太熟悉。

  姜弥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下移。

  雨水淌过少年苍白的颊侧,浇淋过后,越发明晰显露出那张漂亮面容上的淤青和挂着的血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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