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31)

  燕京。

  那些朝堂上道貌岸然的、曾经峨冠博带、站出来指责贺缺连未婚妻都护不住的“大人”们,慌乱地捂住身上仅存的布料,试图离那两个恨不得砸死他们的远一点。

  那些赤身的、面容呆滞的孩子们,头一次被人护在身后,眼珠却没甚么波动,只是用那些乌黑的眼珠瞧这一场闹剧。

  她们一直瞧着。

  瞧着这些曾经在上一世怜惜一个死人莫须有的情谊的多情人士们挨打,瞧着这些在她们身上作恶的东西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片惊慌声中,已经有人反应过来。

  “……只有梅老太傅和程御史!”

  他咬着牙,眼露凶光,“只要将他们留在这里,我们就能——”

  “哎哎哎。”

  那边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一身铠甲,早已稳稳护在那两个跳着脚的老人之前。

  “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两个老头儿,也太过分了吧?”

  她哈哈一笑,雪亮刀光已然架在了那人脖颈上。

  用了一点点的力气,那柔嫩娇弱、却靠喉舌作孽的脖颈就已经细细地渗出血丝。

  “回京果然是好事情,还能看到文人打算杀人灭口,你说是吧滑川?”

  后面有人慢悠悠应声。

  “这里已经被围起来了。”

  “游大帅在此,还请诸位珍重性命……”

  “比如放弃你们想要杀人灭口的想法。”

  一网打尽。

  回京受封、路见不平的将军,偶然间行至此处的老纯臣。

  巧合而已。

  也不能说薄奚尤蠢。

  只是有人在坟头被困了二十年,实在是太清楚对方的根底。

  松嘉檐尚且没想透彻姜弥指的是什么,但他的肩膀已经被人用力按住。

  他惊愕回头,恰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贺缺。

  他力气极大,仅仅是两指,便已经叫人动弹不得。

  少年人应该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谈什么。

  但不妨碍他笑得森然,露出一口白牙。

  “好好说话。”

  “你这么凶,吓到我们家姑娘怎么办?”

  等到松嘉檐被“送走”,不知道去哪儿消失了几个时辰的贺缺才悠悠哉哉回了厢房——姜弥已经在了。

  大相国寺厢房本就讲究,姜弥又是常客,那一间就是为她留的,只是这一次带了个贺缺进来。

  厢房里还有一小间没有隔断的书房。

  珠串帘子挡在那里,里面是黄花梨木的书案、各种挂起来晾干的练字和书画,以及一个坐在案几后面的姜弥。

  她的面容被帘子和挂起来的宣纸遮挡。

  因而模糊不清。

  “你又去吓人家了?”

  “这话说的,我从来都是个讲理的人。”

  贺缺十分诧异。

  他丝毫不提刚才是怎么拎着人走、又是怎么将人蒙了面,强送上的马车,只是长臂一伸,懒懒撑在门框处,口中还在大言不惭。

  “是咱们先帮了他,不管你叫他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通敌叛国,那不就都是理所应当?”

  话说得理直气壮。

  短护得理所应当。

  但帘子那头,姜弥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在他的角度,我确实是伤天害理了。”

  她搁下笔。

  秀润的眼瞧着帘子外的人抬头到一半又波澜不惊低下,心里反而生了几分意外。

  “……不是最嫌我装模做样、口蜜腹剑么,这时候怎么还说他起来了?”

  贺缺被甩锅类比得猝不及防,看起来比刚才情感波动终于大了许多。

  “我那是气你……”

  他说到一半,总算忍住,然后咬牙切齿。

  “姜昭昭,他了解你我了解你?你这人让别人伤一点儿心都会自己难过——哦,应该除了对我——你哪有那个魄力去害无辜的命!”

  贺缺冷哼。

  “还搁这儿装起坏人、迁怒我来了……”

  “心情不好就跟着我好好吃饭、早点睡觉,也省得你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他刚义正言辞完,正打算身心舒畅来个结尾,却发觉话里面又有歧义,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

  ……什么跟着他早点睡觉,今天的舌头是不是造了孽了!

  而姜弥也听出来了。

  她刚才心里的自嘲和倦怠被这一句乌龙冲得淡了许多,两人又是真在一张榻上睡觉的关系,因而小姜娘子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恶趣味心起,嘴边的话换了词。

  她悠哉游哉、义正言辞似的拒绝。

  “跟你早点睡觉就算了,佛门清净地,这种话也是能混说的?”

  “贺润暄,心思不纯啊。”

  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因而玩笑也玩笑得随意。

  叵耐听者有心。

  贺缺刚才还懒懒撑在门框上、准备掀帘子的手一顿。

  长指抬起又放下,并未掀开那帘子。

  姜弥只是听到门外的人默了一瞬,然后冷笑反驳。

  “心思纯……你在佛门说这种话,你凭什么说我?小小年纪,一天天的……”

  “拜托,你就大了两岁!”

  “两岁你也得喊——”

  两人隔着帘子又要吵。

  因为贺缺垂着眼,没料到姜弥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把掀起帘子,露出一张白净面容来。

  含情带笑、满是戏谑。

  不怎么像那个温柔守礼的姜弥,倒是像他。

  “怎么,不是你说的不让我这么叫么。”

  “贺缺哥哥……还是润暄哥哥?”

  柔声絮语。

  “哥哥”两个字念得千回百转,一听就不是正经哥哥!

  ……但也像极了有情的小儿女耳鬓厮磨时的呢喃。

  少年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呼吸快了几分,因而又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姜弥怕和新开的方子药性相冲,这几日并没有用药,身上的药味儿便淡了许多。

  更别提这小姑娘好洁,衣物一天两换,现在靠近,鼻尖便全是水安息和苏合香的气味。

  现在又混了大相国寺的檀香。

  那气味浓郁得过分。

  因而本来姜弥的香料都是醒神,现在倒是让人头昏。

  如梦幻泡影。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香。

  姜弥靠这么近纯粹是为了恶心贺缺,然后她心满意足看着对面人刚才还怒意横生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笑起来,然后扬长而去。

  得意洋洋的。

  又可恶、又鲜活。

  ……比方才沉郁却强作矜持的模样好看许多。

  这番关于到底叫什么的争执最终还是无果。

  寺庙熄灯极早,早到除了本就习惯早睡的姜弥能适应之外,平时沾枕就倒的贺缺在榻上翻来覆去半晌也睡不着。

  而旁边的人已经呼吸匀长。

  好容易到睡着,贺缺昏昏沉沉间又做了梦。

  是他十六岁时,他们还没吵架也没分别的时候。

  贺缺当时已经准备从军,花朝节一过便要出发,走之前来寻了一趟姜弥。

  两人未婚夫妻身份已定,出来方便的很。

  但两个半大孩子出来的原因和长辈们眼里的暧昧原因不同,他们纯粹是因为馋长雀大街上新做的花糕和春菜粥已久。

  开玩笑,谁见面不为了吃饭?

  姜弥食不言寝不语,都用完了才手肘撑在下巴上,神情若有所思。

  “那你这一去岂不是很长时间。”

  贺缺仍在埋头喝粥,嗯了一声。

  “那是肯定。”

  “不过边关的花和食物大概和燕京差得很多,有好的我给你送一点来,不过花估计得干了。”

  姜弥差点被逗笑。

  “又不是馋那一口……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吃完了饭两人也不太敢分道扬镳。

  这样回去,肯定会被皇后娘娘她们指责说一点儿也不上心,两个少年人思忖一会儿,决定去旁的一家道观里面意思意思,挂个红许愿牌、牵姻缘的红线之类,或者给对方带个红绳,也好回去交差。

  可谓敷衍得十分用心。

  虽说没什么暧昧情愫,好在审美还是相近,进了道观的门,两个少年人手腕上便出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

  料子便宜粗劣,胜在编织精巧,中间还缀了个粒儿似的铃铛,雕成了花的形状。

  同样漂亮的长指放松垂下,不远不近地挨着,只是红绳偶然间擦过对方的腕。

  轻如春风拂面。

  道观里人不少。

  姜弥和贺缺都不喜欢往人堆里扎,便挑了旁边挂牌的地方。

  那是一株长了许多年的桃花树。

  现在恰好是开的季节,粉白桃红的娇艳艳色,配着树下层层叠叠的红色愿牌,构成了春日特有的一景。

  贺缺握着打扮成道观弟子的小贩递给他的羊毫,还在思索在牌上写什么,那边已经有人轻快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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