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34)

  女孩子轻轻拧了下眉头。

  原来还吵架吵成那副模样, 现在就不到一个月, 也能说出来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托孤话么?

  ……太失态了。

  但没有等姜弥继续思索, 她脸上便有指腹擦过。

  热且粗糙。

  那人指上的力道珍重, 话尾却还带着散漫的笑。

  “等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不一定还活着呢。”

  那面不改色给她抹了泪的人这么评价。

  他理直气壮,然后又抬指。

  今日阳光晴好。

  那生了薄茧的指腹被暖光笼罩, 恰好露出上面那点在光下剔透的水珠来。

  那混不吝的人站在光里。

  一身讨人嫌的明烈耀眼、煌煌灼人。

  他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她心里沉重得抬不起来的痛苦, 只是笑她。

  “我应当不会哭。”

  “所以你怎么哭了?”

  然后贺缺熟练地抱头就跑。

  不出所料,后面有个忍无可忍的姜弥要拿东西砸他。

  “……贺缺!!!”

  那边人懒懒散散嗯了一声,有来有回似的耐心,不知道的以为他现在多风度翩翩。

  然后风度翩翩的贺缺不着痕迹地收拢了手指。

  他将那点儿眼泪握在掌心。

  明明已经凉了。

  却如岩浆滚烫。

  中意不是应该让人喜悦吗?

  可他明明不知她为何而落泪, 却被腐蚀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下午的时候,姜弥和贺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而恰好此时, 松嘉檐托人送来的信也到了。

  姜弥将被抓的官员名单、他们牵扯出来的名姓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 毫不意外发现和当时话本子相比, 少了最重要那几个高层。

  同时也没有薄奚尤。

  也是了。

  无权无势、清高温柔的康德郡公, 不过是帮忙引荐了个地方, 不过是清白无辜、胸怀宽广, 毕竟什么样的感情不是感情呢?

  ——他钟情于已经和人定亲的姑娘也是这样。

  姜弥垂下眼, 唇角掀起一个冷笑。

  手指翻折, 写满字迹的纸张落入跳跃的明亮烛火。

  纸张弯折扭曲, 而后化成了灰。

  蚕食鲸吞、潜移默化。

  姜弥也没想过一件事便能扳倒那群人。

  薄奚尤进京时间长,背后又是整个野心勃勃的乌鞑,其渗透程度远不是这么几个可能听他一部分话的官员可比。

  至于后面的、松嘉檐疑似不知道是不是被贺缺强迫着给她写的道歉,其实姜弥并不是很在乎。

  当然她少时确实注重名声。

  曲江榜首、开鉴头筹……

  少日春怀似酒浓的从来不是贺缺一个,姜弥才是醉心于插花走马醉千钟的那个风流人。①

  可惜她死了二十年。

  人死了二十年……

  姜弥思忖了下那人又似规劝、又似回忆小时候风采的语气,忍不住想笑。

  “主子,有个小师父刚才在外面,似乎是有话要和您说。”

  青檀小声提醒。

  然后姜弥点了下头,将纸张的灰烬和记忆一齐丢到了脑后。

  ——人死了二十年,声名便都是身后事了。

  她当下逢春如病酒。②

  那小师父果然是来送东西的。

  觉明和尚开的药方,一堆外面拿不到的珍奇药物补品,以及一只没有刻任何字迹的、大相国寺的签。

  姜弥:?

  又翻了翻,确实瞧不见任何字迹。

  她正疑惑,那笑面的小沙弥却恭恭敬敬地朝着她合掌。

  “这是静安师父送来的签。”

  他解释,“言女施主大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既然本就是颠倒了众人眼中因果,那便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毕竟所有都是本不该出现,那还怕什么做不成呢?”

  然后那年纪很轻的女施主唇边带了一点笑。

  她合掌,诚恳道谢。

  很平静。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似有所得,没有醍醐灌顶,和那些好容易得了师父开化的人都不一样。

  ——好像她心里已然有数。

  其实若是小沙弥早些告诉姜弥,她并不会是这个神色和态度。

  但是刚刚遇到了游樵,又被贺缺一只签文、一通胡扯似的搅乱,又知晓了计划进行如何,姜弥心里已经定下来了许多。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本就是改命数而行……

  年轻的娘子收拢手指。

  扎实得可以当暗器的无字签烙在她的掌心。

  那便真的没必要担心了。

  当然,在一个时辰之后,赶路途中,姜弥就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收回了这句话。

  松嘉檐给了“被查出来的官员名单”,谁料那不在名单的始作俑者竟然跟着他们是一道的啊?

  冤家路窄也不是这样的!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夫妇俩和师父道过谢就上了马车。

  姜弥早上喝了新药,嗜睡得厉害,几乎是上车拥着毯子就倒,昏之前倒数第二个念头还是觉明师父是不是特别担心她入眠,但是她睡得真的特别好……

  最后一个念头是她在反思自己。

  ……怎么和贺缺的思维这么像了?

  然后女孩子就已经自觉自发地往旁边倒去。

  软硬适中,坚韧宽阔。

  非常适合入眠。

  但她已来不及细想到底是什么。

  等到姜弥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了人影。

  而马车同样也没动弹。

  ……这是怎么了?

  药效发作,姜弥其实醒得不怎么彻底。

  然后做了个她平时清醒时绝不会做的动作。

  指尖挑起来一点帘子,嗓音还是哑的。

  很轻的一声,却叫外面都静了一静。

  “……贺缺?”

  然后女孩子的手指便被比她大上许多的掌心包裹起来。

  干燥且温暖。

  “我在,醒了么?”

  贺缺声音没什么异常,只是想将人手塞回毯中,重新拉下帘子。

  他连平时带笑的声音都柔软了许多。

  “没什么事,你想睡睡便是了。”

  然后另一声笑音已经响起。

  “原是郡主真的在休息……侯爷如此恼怒,某还以为是做错了什么事。那看来是某打扰了。”

  “只是旧物仍然在此,我料想还是要物归原主,郡主眼下能接物件儿么?”

  一句一句温软,让接受的意味却是分毫不带质疑。

  最后还笑了。

  “……无碍,若是真的没有空,某下次再来也是一样。”

  温润如玉。

  也无耻至极。

  话到这里,再不清醒也不行了。

  但姜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反抓住了贺缺的手。

  因为那边的人显然神色不虞,已经打算安置好姜弥就回去“分说”一二。

  而姜弥必然不可能让他过去。

  年轻的姑娘一扫刚才柔软稚拙如孩童的神情。

  她扶了扶发钗,捋顺了裙摆的褶皱。

  然后在打起来的帘子里,施施然接过贺缺伸过来的手,淡定自若地顶着一众人的目光下了车。

  贺缺刚才其实胸口全是火气。

  他从昨天意识到那点情愫到现在就没怎么闭上眼,心里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儿,今日清晨甚至还去后山练枪。

  结果薄奚尤又出现了。

  这人衣冠楚楚、未语先笑,看起来人模人样,说的却全是混账话。

  什么“两月前和郡主曾来此求签”,什么“今日有缘恰好遇上,不如将当时郡主的东西归还”……

  他要拿过来,那人还不乐意,说一定要亲自交到郡主手上才能放心。

  送东西就送东西,送成这样的做派,谁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都是男人,装这种无辜可怜博人欢心,算什么本事!

  胸口的情窦初开本就烫得厉害,更别提现在还添了这种碍眼到极点的做作货色。

  ……贺缺很想摸枪。

  但尚未等他这左冲右突的火气发泄出去,那边姜弥便已经下意识反握了他的手。

  柔软、冰凉。

  新雪一般。

  他们牵过很多次手。

  在大殿上求定婚期,新婚那日上轿,第二日敬茶,六桥春扮恩爱夫妻,进宫拜见皇后……

  贺缺手指上有薄茧,因而常常磨得姜弥控制不住地抖。

  但他个性恶劣,只要姜弥不撒手,他就当作看不到似的,将那捧柔软洁白的新雪继续握在手心。

  像抢到心仪玩具的恶童。

  在心里卑劣地、悄悄地愉悦。

  但没有一次这样。

  虽然女孩子只是轻轻地、抓挠似的碰了碰他的手掌。

  羽毛一样轻飘。

  却猛然安抚了野兽似的暴躁的贺缺。

  她明明很快抽离手指,手也凉得不像刚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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