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46)

  也确实可以理解。

  二十岁,生得好又磊落坦荡的姑娘,现在身上还有侯爵封号,又是货真价实的大帅,纵然不能成婚,交个朋友、多点牵绊,那都是好事。

  游樵酒量好,只要是酒基本来者不拒。

  今日的酒又只是清甜果酿,游樵喝了一轮,脸上都没什么异样,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些。

  姜弥识趣得很,早在第三个红着脸过来问“大帅能饮酒否”的少年人时候,就含笑准备离开。

  “我出去透透气。”

  善解人意的平川郡主举杯示意,“公子请。”

  那公子臊得厉害,话几乎要磕绊,只见碧衣白裳的娘子微微地笑起来。

  “我夫婿也在对面,是我去寻他,公子在此小坐是。”

  游樵不疑有他,笑了起来。

  “怎的是一刻也离不了他了!”

  “你快些去——”

  姜弥也笑,清润眼梢轻飘飘睨过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好友。

  “你自己小心些,真喝多了,我可不管你。”

  “是,现在连我的半张床都给不了了……”

  友人的抱怨声从后面传来。

  姜弥出来的时候还在笑。

  而她真正转身的时候,红润唇边的弧度早就没了。

  找贺缺其实是借口。

  姜弥从刚才回忆开始心里就一团乱麻,自然也不会这时候和他待在一处。

  她只是出来散心。

  金雀宴举办在御花园内外,是极宽敞的一处地方。

  里面觥筹交错,外面的花样更多。

  射覆、诗钟、投壶哪里都是,握槊和双陆也不是没有,哪哪儿都是一片嬉闹神色。

  姜弥虽说深居简出了几年,但燕京谁人不认识这位郡主呢?

  “平川郡主安。”

  “殿下安好。”

  “郡主要过来下棋吗——”

  活力的,生机勃勃的,和这般深秋景致截然不同的。

  而姜弥也笑。

  “常娘子安。”

  “唐小娘子出落得越发秀致了。”

  “下回再请宋姑娘指教平川何如?”

  她人耐心,只要是搭话都能留意得到,并且一一回答,声口宁润、不高不低,如温甜净透的半盏水,滚过喉舌脏腑,整个人骨肉都熨帖舒展三分。

  叫一众姑娘无一不欢喜。

  直到姜弥往僻静处走,有几个被来人美貌和气度震到不会说话的、年纪小些的才小声打听这位是谁。

  然后旁的几个面面相觑,都笑起来。

  “你不认得,却定然听过她的名讳。”

  刚才招呼姜弥下棋的小娘子插话。

  她指尖还拈着白子,眉目却全是笑。

  “念书的时候扶梁没变过第一,十四岁就进宫和大儒一道为皇子讲经,因病致仕了也没闲着,施粥修庙,修桥铺路,前两年洪水过后,是这位亲自画的图、捐的钱。”

  “若说你必然知晓……那便是她前些日子成了亲。”

  那小娘子已经清楚了。

  她震惊的目光尚且在追随姜弥,却已经脱口而出。

  “是姜弥?平川郡主姜弥?”

  “这般温柔美貌,又这般才情能力皆卓绝,镇戎侯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娶殿下……”

  歆羡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其实她们交谈的声音不算小。

  至少在这片竹林里听得分明。

  然后薄奚尤叹了口气。

  “是啊,他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有福气娶到殿下。”

  贺缺积德不积德姜弥不知道。

  至少她上辈子……不,上上辈子大概是个什么作恶多端的奸佞。

  不然没办法解释这人为什么永远如附骨之疽。

  真真坏运道它娘给坏运道开门。

  ……坏到家了。

  姜弥重生之后碰到他就没一次顺心过,此时按了按眉心才抬首。

  “郡公来此,是来和姜弥说我夫君福气的么?”

  “我不通佛法,不如郡公再去一趟大相国寺,也许师父们比较清楚。”

  对姜弥这样含蓄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明晃晃的讽刺了。

  但薄奚尤置若罔闻。

  他笑着摇头。

  “我唯一关心他的事情殿下不会想要知道,就不讲了。”

  好在他今日确实开门见山。

  “前些日子我寻到了前朝柳枝易留下的墨宝,是你最中意的笔体……今日带了来,一会儿给你送去?”

  姜弥文人做派,很有一些小嗜好。

  她喜欢描摹以静心,却对于笔帖极挑剔,贺缺听她刻薄话可能都没这些笔帖听得多。

  什么“果然是夜话,不然确实想不到神志清明的人能有这种病笔”,什么“醉书若是笔都握不住,醒后也该毁去,不然保不住他清誉”……

  小怪话很多。

  薄奚尤当时听得大笑,却只将这件事当作讨好接近她的一个方式。

  但直到回来,他在书画坊和重新结识的官员攀谈,想到的却是温良的、玉一样的女孩子在光瀑里皱眉,指尖按在一本笔帖上的模样。

  “我今日回去该洗眼睛。”

  她这么说。

  然后那官员意外地瞧他。

  “郡公是有什么喜事么?还是在想心上人?”

  他讶然失笑。

  “并不曾有……大人如何这般说?”

  而那素有清誉的老大人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郡公瞧书如观花。”

  他笑。

  “老头子可是没这个本事叫郡公笑得这么温情,若是有心上人,又知晓她喜好些什么,该早早准备才是。”

  所以薄奚尤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本柳枝易的笔帖和他们一道出了书画坊。

  他罕见地感觉到了紧张。

  像头一次给心仪姑娘送东西的毛头小子。

  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那笔帖就在他袖中。

  “我知道你中意……这个我能送你吗?”

  却是一句少见的真心话。

  没有官称、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前前后后的算计和筹谋。

  只是瞧到了笔帖,然后想到了姜弥。

  对面的人眼神一霎复杂。

  然后她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大了些。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她说。

  哪有这样的心思呢?

  前生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姜弥自己一点点感受油尽灯枯。

  做鬼的二十年,她那些小情致、旧日风流,早就忘得差不多。

  如今留下的,只不过是一个按照他们眼中“该做的”而“留下习惯”的姜弥而已。

  所以她听到这里,竟然一时只是想笑。

  心平气和。

  “我许久不习字临摹了。”

  国仇家恨浓烈、旧友故去痛楚。

  ——风花雪月太远太远,不时兴了。

  薄奚尤分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像是早就意识到她会这么说,但又本能地不甘心。

  “可我并不是——”

  可我只是看到它就想到了你。

  可这件事,我并不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有千般的话想说,但对面的人却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的眼尾已经在往旁边瞟,唇也微微抿起。

  那是个很典型的、不耐烦的动作。

  只不过姜弥涵养放在这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细微。

  但薄奚尤全看见了。

  笔帖被捏得更紧。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一次一次地要来寻我。”

  姜弥温声,“但我觉得上次我说得很清楚,郡公,我们之前没有,之后也没可能——缘分既尽,又为什么偏要强求呢?”

  ……为什么偏要强求。

  问得好。

  但若不强求,什么能是他的呢?

  乌鞑继承人的位置是他下毒杀了两个哥哥,刀架在父亲脖颈上拿到的。

  质子之身,所有人都鄙夷,康德郡公之位是他设计表忠心,讨了这位燕朝皇帝欢心,才拿到的。

  无权无势,没有话语权,那些人不与他结交,也是因为和她交好,他才拿到了和他们攀谈的机会。

  权力,版图,未来。

  他所图谋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但他想要,强求又有什么错呢?

  笔帖被捏出了印子。

  姜弥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道了声“失陪”,转身就想离开。

  “阿弥!”

  薄奚尤下意识去抓她缥碧色的袖口——

  下一刻,那点碧色却避开了他的指尖。

  对面和他一样高的男人垂着眼,将碧衣白裳的女孩子拉进了怀里。

  他笑得散漫。

  “我说你去哪儿了,四处寻不着——”

  “这是有人缠上你了吗,姜昭昭?”

  薄奚尤没说话。

  只有被捏到变形的笔帖从袖口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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