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54)

  姜弥很少专心瞧他, 因为她已经见了太多次、见过各种各样的模样。

  贺缺在她心里很少有美丑这种给陌生人的概念,更别提心跳错乱或是为了这张脸心动——所以她其实相当不理解贺缺为什么会对自己动心。

  从小看到大, 也能心动吗?

  她不理解。

  姜弥的心被那二十年做鬼生涯折磨得如同朽木, 除了恨察觉不到其他。

  就算见到当时四十岁的贺缺, 她的第一个想法也是这些年怎么生了这么多皱, 虽然也好看, 但贺润暄你看起来真的很狼狈。

  虽然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鬼没有眼泪。

  直到重生后。

  故人重逢、旧友团聚, 她一点一点重拾悲喜, 对着贺缺一次一次恼怒或者大笑, 也想过若是再死一次, 她大概只想叫他为她扶灵。

  但那不是心动。

  姜弥这么认为。

  但她的唇还在隐隐发烫。

  其实嘴唇和皮肤接触感受并不大,触动的是过于亲近的距离。

  即使他们无数次同床共枕。

  ……亲吻和拥抱一点都不一样。

  拥抱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有人站在你身侧,让你觉得慰藉,让你鼻酸眼热,很想大哭一场说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站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太久。

  贺缺当时半跪着抱她,姜弥其实有想过这些。

  但亲吻不是。

  唇碰到了另一片温热的、光洁的皮肤,是平时根本没想过的人,彼此的距离和姿态比耳鬓厮磨更亲密,脆弱的脖颈和平时习以为常的一切都袒露出来,平凡的和特殊的紧密贴在一处,唇和面颊吻合。

  ……不是早上剃胡茬了吗,怎么还有点扎嘴?

  姜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然后她的眼梢瞥见了那些本在她唇瓣上的口脂,在贺缺线条分明到近乎凌厉的侧脸上划出绮艳的红痕。

  姜弥的心里好像放了只熬药的砂锅。

  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火,烧得咕嘟咕嘟,盖子都险些盖不住,烧得人心里焦灼又慌张。

  仅仅是一个吻吗?

  姜弥不明白。

  但她心里的不满却压过了疑惑。

  但凭什么是她反应这么大?

  但凭什么她在这里剖析自己,贺缺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反正贺缺知道近路,也不至于走错,姜弥干脆短暂地丢下了那些沉重复杂的事。

  清瘦单薄的女孩子闷声不吭跟在高个子年轻人后面埋头走路,心无旁骛、不发一言,专注地生不知道谁的气。

  贺缺这会儿也是罕见地沉默,只是走在前面带路,并不言语。

  也幸好他不言语。

  否则随便说点什么,姜弥怕是当场就要冒烟。

  小姜娘子正一心一意当闷葫芦,根本没注意到引路的贺缺停了步子。

  然后她径直撞上了前面人的背。

  “唔——!”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贺缺背上都是肌肉,更别提姜弥的鼻梁高挺,泪花儿和鼻尖的酸涩几乎是同时上来,她下意识闷哼一声,然后捂住了脸。

  吓了转头的贺缺一跳。

  “撞疼了?鼻子吗?”

  “对不住姜昭昭……你让我我瞧瞧?”

  他见不了姜弥眼圈泛红,又扒拉她扒拉习惯了,几乎下意识就准备上手,却在手指接触的一瞬间和姜弥含着泪的眼对视,然后生生顿住了手。

  下一刻,刚才还露着眼的姜弥已经捂住了整张脸。

  “……你别看我!”

  这本来该是非常严肃的警告。

  因为姜弥说得无比严肃。

  她不爱在人前落泪,更别提是贺缺,当时吵架吵成那个模样也没哭过,现在三天两头的鼻酸眼红就算了,这一次是什么,被撞哭了?

  什么玩笑,别丢人了!

  但有个问题。

  她刚刚撞出来了泪珠,又捂着脸,所以讲话相当瓮声瓮气。

  感觉像在撒娇。

  贺缺本来还非常愧疚,慌张无措各占半边天,但是现在唇压了又压还是翘,差点没忍住破了功。

  他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爹的。

  好可爱一个姜昭昭。

  姜弥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她耳根红得几乎熟透。

  这是什么,啊?!

  姜昭昭,我问你这是什么腔调!

  两个人里真正封建大家长、且心智更坚定的姜弥头一次有种崩溃到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无力感,心想干脆带着刀进去把薄奚尤捅死了算了,然后她以死谢罪说她疯了,大家一齐地底下见面,她还能痛痛快快揍一顿人。

  ……至少不用面对明显在憋笑的贺缺。

  这人唇角的弧度太明显。

  阿弥陀佛。

  她现在更想死了。

  在姜弥思忖她找暗器今天和薄奚尤同归于尽的可能性有多大的时候,女孩子手里的帷帽突然被人抽走了。

  白色垂幔重新回到视野。

  她眼前的视线被骤然隔断。

  然后是不轻不重的一个力道。

  一触即分。

  感觉是有些人弹了下帷帽,然后又调整好了歪斜的地方。

  姜弥愤而抬首,却看不清贺缺的表情。

  “好了,对人家帷帽好一点,你都快把边儿扣烂了。”

  贺缺语气轻松,嗓音还带着点笑,似乎有商有量。

  “咱们总不能真戴个破帽檐儿进去吧?”

  姜弥:……

  她这是因为谁。

  这人是不是真的欠揍。

  贺缺显然极有眼色,不等那边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一边笑一边仰身,躲过了姜弥准备锤他的动作,按住了女孩子削瘦的肩,给她转了个方向。

  “别捶我锤反了,这边儿——”

  “……贺缺!”

  “嗯嗯我在,但是咱们现在真的不能埋头走路了。”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斗嘴。

  明明只是没什么营养的嘲讽。

  明明什么暧昧的、似是而非的话都没有。

  后面的人散漫地笑着按在她肩头,长指还松松搭在姜弥肩胛之上。

  熟稔而亲昵的动作。

  似乎只是出于习惯。

  但……

  女孩子刚才一直按着帷帽的指尖又轻轻地蜷了下。

  而后用力地握进了掌心。

  明月楼和六桥春不一样。

  它主打吃食,后面歌舞、装潢、服务都个顶个的出色,是真正欢娱宴饮的场所。

  这地方是真正的燕京第一楼,在长雀大街最好的位置靠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老板起家,装潢华美、小二和跑堂的都极有眼色、饭食一绝。

  老板娘赢口碑和赚钱的本事和她的脸一样出众,几年之内就将这家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似乎又相识权贵,这家并不被看好的暴发户竟然真的稳稳跻身了燕京几代。

  从开鉴门的胜者在此宴饮,到科举的三甲皆来此聚会,榜下捉婿、红叶传情,且据说几代前那位权倾朝野、传奇似的女侯和相貌过分出众的国公成婚前后也常来此……

  姻缘佳话一段接着一段。

  燕京少年男女趋之若鹜,花朝和七夕时这里几乎人满为患。

  直到今日,它第一楼的位置再无人指摘。

  姜弥要来的也正是此处。

  玉壶流转,银蟾光满。

  不论门外何等境地,明月楼内永远歌舞升平,琴瑟不绝于耳。

  而他们要找的人早就等在一楼的一处。

  姜弥其实今天没想带贺缺,她只是和市井一个朋友约好了在此处见面——就是当时帮她查阿雀下落,又打听好地点的那一位。

  她当年看起来温良安静,去哪儿都是“贺缺带着”“是他的错”,但只有姜弥和贺缺知晓,这位祖宗是真的很喜欢到处看。

  理由也正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有机会也有能力,为什么不趁年少的时候多走走?

  不是什么都见过,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贺缺其实相当赞赏姜弥的理念,因而被推脱也没什么怨言,甚至有时候主动揽活儿,因为和姜弥一起,总能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见解和小话——她刻薄话从不明说,尖刺儿都说得妙趣横生。

  也是这个原因,他才当时见到突变的、做了之前从来不会做的事的姜弥反应那么大。

  ……那几乎是种背叛。

  对少时的两个人来说。

  但现在回忆这些没什么意思。

  因为眼前的女人朱唇韶艳,一双妙目扫来,连含情的笑都像轻慢。

  她鬓发松松挽在脑后,用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花枝绞缠起来,一颦一笑无不是风情万种,偏生短打斗笠,一身利落。

  江湖人的打扮,眼却像生了钩子。

  矛盾的、格外招人的艳色。

  “身量和脸都不错……你终于想通不茹素,尝尝男人滋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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