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67)

  姜弥体弱,又容易出虚汗,此时指尖已经洇出一点湿痕,很快染在了那点布料上。

  像一颗泪。

  而那边的对话没有停歇。

  “孩子,你今日疑虑若此,是因为出了什么事么?”

  “不论何如,大可不必如此试探我。你的书是我教的,路子有一半是我铺的……咱们利益绑在一起这么久,现在怀疑我,是怕我再抓你走,让甫之和折鹤训你么?”

  那是一个放松场面的玩笑话。

  和昨夜给他开脱一样轻松。

  薄奚尤很给面子地笑了两声。

  衣袍起伏的声响。

  应当是俯首行礼。

  “只是最近发生了许多事罢了……学生多心,还请先生宽恕。”

  “学生也没觉得您亲自来,有失远迎,实在惶恐。”

  “既然是我的学生,我怎的可能不来呢。”

  满覆舟笑,“赏菊宴的事,你可都筹备好了?”

  ……既然是我的学生。

  姜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若说褚折鹤严苛,梅甫之执拗,那满覆舟就是其中最开明、也最温和的一位。

  那二位第一年并没有在意她,就像当年练习射御辛苦成那副模样,也不过是贺缺几次放学陪着……谁会在意一个普通柔弱的小姑娘呢?

  但满老大人会。

  第一年结课分院之后,姜弥作为扶梁第一参加千秋台论道。

  她当时只认识游樵与贺缺,但那两人悉数是横阙院的人,没办法进来,也没办法参与,只能小姜弥一个人,习惯来得早又没用膳,腹中冰冷一片,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整个人可怜兮兮。

  是满老大人提前来了。

  他带着姜弥去了他府上,温柔和蔼的师娘给她亲自下厨做了早膳,也是他给她打伞,自己的袍袖湿了一片。

  小姜弥脸红红地跟他道谢。

  而他当日也这么说。

  “猜着你这实心眼的孩子就早来。”

  他笑,“既是我的学生,我又怎的可能不来呢?”

  ……我的学生。

  开鉴门,燕京,乃至燕朝。

  他的学生何其之多。

  纵然是前世,纵然是话本子,他也是带走皇储,几次奔波流离,不曾叛国。

  他像一座碑,一座姜弥知晓皇城尚且有人延续血脉,尚且有人在坚持兴国大业的碑。

  赤胆忠心。

  呕心沥血。

  先生。

  ……都是假的吗?

  你的学生只有薄奚尤吗?

  那我呢?

  那……那些惨遭算计、死在战争里的人呢?

  但没有人回答她。

  “赏菊宴学生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出大岔子,但当时那姓唐的姑娘画蛇添足,白白废了一个局,这一回陛下怕是容易起疑。”

  “这并不是大事,我会推进,你需要操心和运作的只有账务之事。”

  满覆舟本想说什么,却发觉薄奚尤有一瞬的迟疑。

  “怎的了?还有变数?”

  “是贺缺还是回京的游樵滑川?一心忠君报国的人想不到恶念,他们不足为惧。”

  但薄奚尤否定了。

  他舌尖涩钝。

  “不是。”

  “是我跟您说的……姜弥。”

  对面的人没作声。

  只是薄奚尤在说话。

  “从当时咱们为和松嘉檐熟稔组建的局被打破,阿雀被带走,到童妓藏匿点被两位先生撞破,后面贺缺与姜弥联手破局,每一步都在打乱咱们的计划。”

  “姜弥似察觉出了学生……她在对付我。”

  薄奚尤沉声。

  一片静寂。

  “姜弥并不足为惧。”

  良久,那人轻描淡写地打破了僵局。

  “一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一言不发的执拗孩子,一个心脉一旦控制不住随时有可能再次毒发的病秧子,一个心力不济,还和夫婿没有办法坦诚相待的可怜姑娘,你担心她做什么?”

  话几乎含了讥诮。

  “贺缺不知晓当年事情,你也不知晓了?”

  “她活不长啊,孩子。”

  那话实在凉薄。

  连带着薄奚尤都静了静。

  他似乎有一瞬的不知所措,片刻才恢复那副八面玲珑的讨喜样子。

  他轻声说。

  “学生一直以为您极在乎阿弥,毕竟她天资卓然,还跟着您念了许多年书,也是您引荐她带着我……”

  “是在乎。她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满覆舟颔首。

  “几十年也少见女流之身闯到她当年那位置的,若不是病弱,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薄奚尤还未说话,那边的话锋一转。

  “但人世间这么多人,老朽的学生也遍布天下,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已经站在老朽对立面,还有可能察觉出来什么的学生呢?”

  “你既然知晓她疑你,要么先下手为强,要么等着被她除掉——没有第三种选择。”

  满覆舟讲话不疾不徐。

  和当时讲经念书一般无误。

  然叫三个听众皆是彻骨冰凉。

  “这几个月,阿弥确实是出乎意料。”

  “本来我以为她并不会选择和贺缺成婚,因为当时两个人决裂成那副模样,纵然心里对方仍是重要的,但那身子骨如此,姜弥并不会连累他人——你也好借她声名,走一遭青云梯。”

  他的口吻里有遗憾。

  “现在确实出了许多岔子,但也无碍。”

  “你只需要像我当日嘱咐的一般。”

  “准备好一切,莫要撕破脸,将她的死,和她的命用到最最好处。”

  最后的话轻得像风里的一片起落树叶。

  “如此,也算不负了一场师生情谊。”

  ——将她的死,和她的命用到最最好处。

  ——如此,也算是不负了那一场师生情谊。

  姜弥很难形容她当时的心情。

  如醍醐灌顶。

  也似当头棒喝。

  为什么她生性淡漠,却会在一开始就结交薄奚尤?

  为什么她并不是识人不清,却那般相信他?

  为什么朝中没人怀疑姜弥旧事的真假,为什么薄奚尤背叛的消息能被压下来?

  ……因为叛徒在她身后。

  或者说。

  因为有人从头到尾都将她当棋子。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知道怎么反应。

  所以她笑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地笑了。

  姜弥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那个逐鹤栖云、笑谑风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当年那个挚友至交在侧,先生性子古怪却和蔼,少年人嬉笑打闹都是诗篇的日子……

  早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而姜弥埋骨关外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旧友离散,魂魄难回,鬼魂为了清醒而反复回忆,将每一段旧事都记得清晰。

  重新看来,却发觉全然是自苦自怜。

  连敌友都瞧不分明。

  有人笑里藏刀,将她的声名看作他的青云梯。

  有人高高在上,将她的命看作可以筹谋赠送的一条计。

  死士听得分明,瞧向姜弥的眼神担忧得厉害。

  女孩子削薄的肩绷紧,又一点一点松懈。

  抖得越发剧烈。

  几乎能瞧见薄衣之下的伶仃肩骨。

  她没哭。

  ……她在笑。

  越笑幅度越大,整个人都倾下了身,却又始终维持着无声的模样。

  他们不能被听到。

  那点藏在袖里的帕子早就被指尖用力捏紧。

  也捏得太紧了。

  甲盖都陷紧了肉里,却一点都没有卸力的意思,柔软细腻的布料一点一点在指尖揉皱,复而成了烂泥似的模样。

  是她蠢。

  是她念旧。

  是她走不出来。

  是她……

  是她错信。

  也不怨枉死一场。

  罪状还在分列。

  佝偻的肩膀却被人轻轻扶住了。

  ……谁?

  谁找到这里,在贺缺还没赶来的时候?

  死士呢?

  姜弥的手下意识按在自己袖袋的刀柄之上,却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松柏香。

  浅淡却鲜明。

  清苦的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和他这个人一样,恶劣张狂,恨不得在姜弥周身全部打上印记。

  那迟来的人手指滚烫。

  和昨晚一样。

  和清晨一样。

  和许许多多个日夜都一样。

  贺缺确实没想到来的时候是这个局面。

  他看的只不过是薄奚尤的一个属下,打晕了捆起来便往这边赶,却看到了死士留下的口信。

  贺缺毫不犹豫寻着标记一路寻来。

  紧赶慢赶。

  看到的只是一个几乎快蜷起来的姜昭昭。

  少年眼神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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