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_酸青木【完结+番外】(95)

  “那是因为她为这朝堂鞠躬尽瘁, 你在这里反而怀疑她!”

  “姜弥都说到这种地步,难道还要她自己证明自己能活多久才是无端要挟吗?”

  旁边那个也随之冷哼出声。

  “呸,一派胡言!”

  ……好。

  拖延时间到位,找的人也到位。

  帮他们说话和洗清冤屈的人来了。

  那点自嘲似的笑弧度顷刻拉大,但那明媚的、得逞似的笑也只是一瞬,然后便被薄唇压平。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跪在她身边的贺缺看得分明。

  ……可爱。

  像偷偷变脸的猫。

  进来的是风尘仆仆的褚折鹤与梅甫之,方才怒喝那个就是更为暴烈一些的褚折鹤。

  两人方才应当是刚从狱中出来,肩上还都披着御寒的厚氅,进来便朝着上面行礼。

  “陛下,娘娘,太后娘娘。”

  皇帝示意他们免礼。

  褚折鹤将手里的一沓供词交给皇帝,然后神情冷峻地拱手。

  “其一,前面臣前去查探,证明满覆舟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死前更是不曾遭到虐待,这一遭也是他的要求,郡主和侯爷才前往去探望他。哪个会这么傻,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都知晓的情况下下毒,不想过了吗?”

  这一遭姜弥早就指出来过,薄奚尤正想说话,但那边显然没完。

  因为褚折鹤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其二,至于郡主口中确有此事,当年救下大燕将士的药本就是她与老肃雍王亲身试药,这些年一字不提,武功身体都废成了这副模样,如今连说一句真话都成了无病呻吟?”

  他盯着薄奚尤,眼神冷得如同淬了霜。

  “功勋至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如此作风、如此疑心,怎么能叫人不心寒?”

  这是姜弥做出的反击。

  她从看话本子以及和薄奚尤的相处就知道,薄奚尤并不清楚当年姜弥到底是为了什么中了毒,满覆舟也没有和他说——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因为顾忌还是没来得及,但他确实不曾知晓。

  按照话本子来说,这是让他未来追悔莫及的起始。

  但姜弥不在乎这个。

  她只知道这是她这回破局的关键。

  不曾知晓好啊。

  不曾知晓,利用和嘲讽起她来毫不手软,不曾知晓,才跟着她的诱导会踩她所谓的弱点。

  随军作战,尚且要的是趁人不备,更何况这种攻心战?

  姜弥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当年和父亲以身试药,这是肃雍王府荣宠不衰的丹书铁券,纵然是刚正不阿的梅甫之与褚折鹤,也为了当日姜弥伤怀。

  她已经验证过一次了。

  而这招不能她亲自说。

  虽然姜弥早就不在乎,但她并不介意用此来为她自己做个保护。

  为国有大功至此的人,受了委屈这么久的人,忠心耿耿至此的人……

  怎么可能为了泄一时私愤做这种事情?

  姜弥心说一个个的都搁这儿逮着他们这对苦命人算计。

  被自己不知晓的情况坑了一把,感觉怎么样啊,薄奚尤?

  薄奚尤到底怎么想的不重要。

  上位者们已经做出了反应。

  皇后率先颔首。

  她一听闻出事便赶了过来,方才一直没出声,就是为了等适时的时候帮忙。

  比如此刻。

  “平川方才所说本无不妥,质疑到底需要证据。”

  “满覆舟身上没有别的致命伤,两个孩子又不会给自己找麻烦,这不就已经够了吗?”

  她说到此处,一向平和的面容也微微带了恼意。

  “还有,什么叫还能活多久,阿弥立了这么大的功勋尚且来不及嘉奖,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这种诅咒人的话?”

  “莫说阿贺动怒,便是再挨一顿打也值得!”

  太后并未对此做出评价。

  她今日来了就很是沉默,这时候也只是将眼梢投向一直没作声的梅甫之。

  “那毒药呢?可曾查出来什么?”

  她问得语气平淡,梅甫之的眼梢却微微地错开了。

  “致死的毒囊,不知道什么时候含在舌根下的。”

  “不是燕京的药,是西域那边的东西,他前些日子因为赏菊宴和那些商人有往来,那些奇怪东西里面也确实查出来过这种东西,有可能是服毒栽赃。”

  如此,已经一锤定音。

  满覆舟想要栽赃陷害,但用的手段实在愚蠢至极,想要栽赃姜弥贺缺不成反而被揭发了个干净,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薄奚尤是因为自身情急、对师父仍然感情深厚才这般质问,此时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姜弥与贺缺道歉,承认自己确实情急了。

  但姜弥却并不满足于此。

  因为她盯着薄奚尤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虽说西域的毒药确实可能是商用往来的时候拿到的,但郡公不也同样是乌鞑来的吗?”

  满座无声。

  薄奚尤猛然抬首。

  在他要脱口而出那句“难道你还怀疑师父是我杀的吗”,却被姜弥下一刻的话堵了回去。

  “若是可以,也去帮着二位师父瞧一瞧啊。”

  她温声说,“说不准能瞧出来些什么门道呢?”

  这一场姜弥大获全胜。

  身上的脏水被洗了干净,皇帝为了安抚和嘉奖她给了更多的东西,同时薄奚尤被最后一句送到

  不是喜欢推别人做挡箭牌吗?

  不是喜欢清清白白装无辜吗?

  不是总遗憾别人注意不到吗?

  ……也来到他们面前,享受一把被所有人关注的感觉吧。

  这是旧友能为你做的、不多的事了。

  就是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情呢?

  姜弥走之前,被太后请到了里间殿内。

  贺缺看起来很是不放心,但姜弥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的手,还是孤身一人前往。

  姜弥虽说在宫中长大,但和太后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她养在皇后淑妃身边的时候多些,和皇帝、太后的关系都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而此时那位闭目养神,也是半晌才出声。

  “他离开之前,可曾说了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姜弥听懂了。

  她听过一些宫闱里的传闻,也隐隐约约猜到,当时夜宴内,满覆舟讲的梅甫之和褚折鹤大打出手,到底是为了谁。

  当年的开鉴三贤,谁也没有娶到那位曾经为之大打出手的姑娘。

  但太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是皇家,是统治者,是燕朝天子的母亲。

  她心里想什么不为人知,判断必须从燕朝的利益出发,连最后的一句问话都隐晦。

  好像她从来没有带着人去看过他。

  也不曾失态,露出过片刻真心。

  程夫人的哭声早就消弭,不知道是褚折鹤还是梅甫之处理的。

  现在殿外寂静一片,仅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能说什么呢,姜弥当时满心都在贺缺身上,生怕贺缺难过得要回头再给满覆舟一刀,而且也满脑子空白,酝酿措辞,心想今天老底怕是要揭个干净。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姜弥沉思片刻,然后恭敬禀报。

  “他问阿弥可曾后过悔。”

  太后的神情莫辨很久,才轻轻叹息。

  “阿弥是好孩子,你受苦了。”

  “算了,这些事情太远,本就和你们没甚关联……是哀家老糊涂了。”

  “快些回去吧,天冷,润暄在门口等你许久了。”

  她到底什么都没问。

  姜弥应是,告退之前又被太后叫住。

  然后她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

  冬日的宫里果然很冷。

  幸好姜弥身上还披着贺缺给她准备的那件厚实衣物。

  她思索着方才的对话。

  “那你后悔吗?”

  “为了当年的事情去了半条命,现在也不知道以后生死。”

  在离开之前,太后这般问。

  姜弥又想到了自己的回答。

  “阿弥不后悔。”

  她抚了下那绒白的毛领,连眼梢也变得柔和。

  女孩子轻轻笑了下。

  “再来一百次也是同样。”

  “阿弥的命死不足惜,为万千将士也好,为阿弥父亲也罢,阿弥愿意以命换命,只要他们能活,只要我燕朝百姓能活。”

  这是真心话。

  她从来不后悔。

  二十年做鬼不悔,以身试药不悔,殚精竭虑不悔。

  姜弥从小到大念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家国义,生的是赤诚心,用的绫罗绸缎与享的安乐生活来源于那些百姓军民,生死危难之际能做些什么,怎么会后悔呢?

  笑完了,她才叹息。

  那声音实在太轻了。

  像雪地里无声落下的、不知何处而来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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