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用手指抵住了他索吻的唇，“不承认的话，我现在就叫人把你赶出宫去。”
“我是、我是喜欢你！”苏果毫不怀疑她能做得出来，央求道，“别把我赶走……”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抱住了任吟雪。真是风水轮流转，前些日子他在山洞说的一字一句，尽数被自己推翻了，苏果曾以为“恬不知耻”这四个字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的，但一个吻他就败下阵来。
“那你应该怎么做呢？”
任吟雪玩味地看着他。
苏果的眼神闪躲了几下，吃力地站起来，嗫嚅着说：“阿雪，你……你等我一下，我待会就回来。”
……
任吟雪信了他的话，一直等到夜深，也没见着苏果的影子。朱砂替她解散了发髻，枝状烛台的蜡烛也一根根熄灭了，只在卧房里留了一盏。
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暗暗盘算明日要如何报复苏果一顿。真的将他赶走么？不，不行，还是将他关起来好了，这样他便哪儿也去不了。
门上树影斑驳，忽然现出一道人影，轻轻叩响了她的房门。
任吟雪嗅到一丝苏果的气息，不过这气味被浓郁的皂荚香气盖过去了，直到叩门才被她察觉。她启开一条门缝，苏果正站在门前，嘴唇乌青，发梢还在往下滴落着水珠。
“我来了。”他说。
门外尚有宫人值守，任吟雪不便凭着门缝问他，于是打开门让他进来。擦肩而过时，苏果周身散发出缕缕寒气，她一摸他的手，冰得像是一捧雪。
关上门，任吟雪又摸他的脸颊、脖颈，一片冰凉，尚存着湿意。不等她开口，苏果解下衣扣，那件太监们穿的深蓝色袍子落在地上，里头什么也没有。他只穿了这一件外衣。
“你去做了什么？”任吟雪拉他去榻上坐着，在烛光下，苏果周身结的几处血痂统统被去掉了，露出嫩粉色尚未长好的肉。
“我洗了一个时辰，”苏果认真地道，“洗得很干净。这半日我也没有喝水，不会弄脏的。”
“用什么洗的？”
“皂荚。”
任吟雪的声线微微地颤抖起来，“还有呢？”
“因为想洗干净一些，”苏果回答，“我在井里打了好多水，差一点还不够用。”
“凉水？你用凉水洗了一个时辰？”
“不冷的！”他连连摆手，“刚开始有一点凉，但是洗了一会就热起来了……”
任吟雪没法再听下去了，她想来想去也猜不出苏果去做了什么，没想到他是在深秋的井水下沐浴了一个时辰。她掀起锦被将苏果裹进去，命人去厨房熬姜汤。
“我不喝水，”苏果被裹在被子里，露出白净的脸，“喝了水我控制不住，会……会溺的。”
他话音未落，脸被狠狠掐了一把，任吟雪气得想一口咬死他，“谁在乎那个？苏果，你就是个傻子，你既然要洗刷干净，不如去厨房要点八角香料，腌成五香再给我送过来好了！”
苏果茫然地道：“可是这里每个人都说我脏，我真的很脏……”
宫里所有人都这么说。他的床铺是会被其余太监用靴子踩、吐唾沫的，他摸过的东西，三公主碰也不会碰了。苏果半日不到就擦洗身子、更换贴身的衣物，可是他们依旧嫌弃地看他，说些他听不见的悄悄话。
“那是他们在欺负你。”任吟雪还想说什么，瞥见苏果茫然的神色，又生生止住了。他当然不是傻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想，苏果大概只是在用“脏”欺骗他自己而已，假装所有人厌恶他是有原因的。
“反正……我不觉得脏。”她改口说道。
朱砂在敲门，她起身去门口拿了姜汤，掀开被褥躺进去，九条尾巴将苏果缠起来。面对一大碗姜汤，苏果偏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尾巴的毛发，不肯喝。
任吟雪一手在他后腰下，，，：“不喝的话，我就从别的地方灌进去了。”
“你！……”
苏果被裹在厚实温暖的被褥里，周身渐渐地暖和了，闻言他立即接过汤碗，一气喝完。
九条毛茸茸的长尾铺开，帷幔放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温暖如春。苏果背靠在任吟雪怀里，青丝散落。
三公主幼时喜好马术，常执缰绳，后来又迷上绘画，终日笔不离手，指节生了一层一层的老茧。任吟雪化形的术法极为高超，连每根发丝、每一根手指都幻化得一模一样。
苏果自己沐浴时便嫌弃着脏，下了狠手清洗。老茧来回硌，他忍不住双腿踢蹬，可越是往外挣扎，反而越是挣不开。某一瞬，他仰起脸，头顶绣着云鹤纹的帷幔上，雪白的羽鹤振翅欲飞。
“好些了吗？”任吟雪安抚地抱着他，怀里的身躯小幅度哆嗦，“放松点，不然我的尾巴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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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十条狐尾
巡夜侍卫手中的棒子敲响了十二声，皇宫内万籁俱寂，茸青居寝殿内还点着一盏昏黄的蜡烛。
长发一缕一缕黏在肩头，苏果半张着唇，晶亮的涎液淌过下颌，无论任吟雪如何对他，他所能做出的反应也只有收束。起初他还能讨好地啄吻她，央求用一条长尾，不过她一亲那处曾经断过的锁骨，苏果就像被捏住七寸似的，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
“乖苏果，”任吟雪不遗余力地夸赞他，“睫毛长，眼睛漂亮，哪里都好看……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苏果的脑袋仿佛被温暖的洪流洗刷而过，什么也不剩下，那些他想也不曾想过的溢美之词，尽数倾泻在他身上，像融化的、粘稠的蜜糖，织成一张罗网，将他牢牢地缚住了，心甘情愿沉沦下去。
他听话地圈着任吟雪的腰，感受着略显粗粝的狐尾，完全成为了一个吊线缠在她身上的小人偶。
任吟雪的尾巴尖被他夹在腿间，她擦了擦他的嘴角，轻轻拍这张绯红色的脸，逗他道：“如果苏果从此变成一个傻子，那该怎么办？傻子没有下床的必要了，不如捆起来，嗯……就捆在这根柱子上，方便。”
苏果的眼瞳微微转了一下，凝在她笑嘻嘻的脸上，没有因她的玩笑羞赧，哑声说：“要亲……”
“这就亲。”
任吟雪吻在他的长睫上。
他忽然觉得很安心。似乎把一切都交给她，是被她允许的，比如现在，他指一指额头，她就在那儿落下一个吻，他指着脸颊，她也耐心地亲。他提出的要求都被满足了，没有遭受拒绝。
他被她当作了最喜欢的宝贝。
“阿雪，”苏果稍稍缓过来，搂着她的颈项小声道，“你后日去流云宫相看，会答应这门婚事吗？”
“不答应。”
任吟雪的尾巴尖晃了晃，迫使他后仰着，连搂在她颈项上的手也松松地滑落下去。
“可是……他们，会惩罚你的，”他一抽一抽地说着，“比如禁，嗯，禁足……”
“那我就绝食，”任吟雪翘着唇角，“假装绝食，直到他们同意为止。若是不同意，我就变成一具尸体，正好不用继续扮演公主了。”
是啊。苏果这才想起来她也是个妖怪，禁足哪里关得住她，这倒是个好办法。他的膝盖并拢在一处，却阻止不了狐尾，细密尖锐的长毛扫荡着，顷刻他的思绪又被揉散了。
迷蒙之际，他听见任吟雪在耳畔低声哄他。
苏果想起街边叫卖的琥珀糖。逢年过节他才能吃上一口，甜蜜得发腻，他却怎么也吃不够。他将竹签串着的琥珀糖举起来，迎着阳光奔跑。
他乖乖地听了话，又得到一句夸奖。
……
流云宫依山而建，山间栈道勾连，沿路种着姹紫嫣红的花丛，再往上，青翠的松柏压过群芳，朱砂扶着任吟雪的手，带她踏入了半掩的门扉。
庭院中早已坐着一位青衣的公子，他起身行了大礼，请任吟雪落座。
“我就在这里说吧，”任吟雪站在庭院入口，并不前行，“婚事我不同意，公子不必多言。”
站在暗处的皇后蹙起了眉。
“可是殿下，”顾家公子小跑着拦住了她，“为了一个太监违父母之命，不值当啊！”
“让开。”
任吟雪推开了他，还未踏过门槛，两柄长矛相交，铿锵一声截住了出口。
门口的侍卫将她拦住了。
“若是殿下执意不从，今日恐怕走不出这流云宫，”顾公子拱手道，“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还请殿下三思。”
苏果猜的一点不错。任吟雪转身在茶案边坐下，“那就请顾公子离开吧。”
“和婉！”
暗处旁观的皇后容忍不得了，急忙从藏身之处出来，“婚姻之事，岂能容你不从？你可要想好了，不答应这桩婚事，我不会放你出流云宫的。”
顾家公子已是最佳的驸马人选，帝后二人秉烛夜谈，商议再三方才敲定了他。和婉自小被娇养惯了，日后太子即位，一母同胞的姐弟，感情好也罢，若太子不念旧情，她没有依靠的日子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