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方玉停不住地摇头，“不能把人交出去！”
张夫人的供词一旦出了这道门就有翻供的可能，届时薛尚书撇了一身轻，知晓内情的柳千户定会被针对，薛家门下官员众多，齐齐上奏弹劾，保不准师父要被锦衣卫除名。倒不如把薛尚书的罪按死了，赌圣上有心铲除奸佞。
“这是今日早朝时，半数朝臣一致认同的决定，”柳千户绕过她，继续往前走，“除非有圣旨，否则，镇抚司留不住人了。”
听到这里，白虹颓然地低下头，再想不出什么办法。他与方玉停站得极近，忽听她低声地说道：“我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跟上去，在押送的途中杀了张夫人，供词就翻不了了。”
“你疯了？！”白虹大惊，“这里是京城，镇抚司门口，你就算蒙得再严实也会被认出来的，而且，就算张夫人罪名足够重，你这也是私自处刑！”
“铁牌在我手里，”方玉停冷冷地道，“先斩后奏，圣命特允。”
她的右手手指搭上了佩刀的刀柄，一步步追着柳千户的队伍而去，白虹在身后双手握住了同心链，拔河似的用身体拖住她：“会有其他办法的，肯定有别的办法！”
他总以为自己是最鲁莽的那一个，方玉停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不曾想冲动起来如此可怕，就算这链子栓的是一头牛也将她拉不回来。
白虹被拽得双脚在地上擦出深深的痕迹，突然门外传来高喊：“礼部尚书大人到——”
一袭绛紫的官袍跨过院门，来人身形清隽修长，手中拿着一枚内阁大学士的令牌，“内阁商讨过了，此案仍归镇抚司柳千户所管，刑部的人自行回去，人犯、文书各回原位。”
白虹远远地俯身行礼，讶异道：“那便是礼部尚书宋珮兰？船夫说的那个被夫人亲……”
“……你给我住嘴。”方玉停一霎时归于冷静，和方才提刀向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令牌一出，原本在门外等候的囚车和刑部众人立即调头回去，一句多余的质疑也没有。在大晋，内阁已然是朝堂的核心，内阁商讨的结果，也是圣上首肯的。
队伍前，柳千户向宋珮兰行了一礼，挥手让押送人犯文书的锦衣卫们各自回去，“多谢宋大人。”
“不必言谢，”宋珮兰也回了礼，“还望柳大人早日查出大晋之内勾结北梁之人，惩奸除恶。”
将宋珮兰送出镇抚司后，柳千户才有空清算方玉停和白虹暗中查案的事情：“你们两个胆敢违抗上令，惩罚是免不了的……说说看，如何查的？”
这类问题，白虹一准抢着回答，因此方玉停压根不打算开口，默默地看着他把并不复杂的过程说得天花乱坠。一般这个时候，白虹中途不会忘记给他自己加戏，添油加醋地夸大自己在其中的作用。
不过这一次，他夸大的对象却变成了她。
也许白虹自己也没有留意，他夸自己一句，其后必然要说上四五句方玉停的作用，柳千户一面听着，一面翻看着文书，最后实在听不下去，出言打断了他：“行了行了，你这是要编一本《方玉停传》么？”
白虹感到莫名其妙：“我编的是《白虹传》来着。”
“这次的表现还算及格，”柳千户一指门口，“去领罚吧，各领二十大板，三天后我考校一下你们之间的默契训练得如何，若是还不合格，这链子就栓到明年。”
“明年？！”
白虹正欲一头冲上去，手腕上一股力道将他轻易地拖拽出去，方玉停拉着他去找专人领罚了。两人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挨了二十大板，摇摇晃晃地走出镇抚司大门。
“我……我今晚还想吃水煮肉片……”白虹步伐僵硬地走着，“你说负责动手的那两个家伙是不是在公报私仇啊，我以前跟他俩吵过架。”
“今晚不回方家食肆，”方玉停的步伐也格外缓慢，艰难地转了个方向，“我爹娘看了要担心的，这几天暂时住在你家吧，也好集中精力练一练默契，三天后必须过了师父那一关。”
“啊？”
白虹满脸沮丧，“可是我想吃水煮肉片……”
他沉浸在不能品尝美食的失落中，耷拉着脑袋走到了小巷的家门口，掏出钥匙时才想起要命的事情：“方玉停，那个，你待会儿进去能不能先捂住眼睛……”
第51章 十六条蛇尾
方玉停抬眼看了看白虹，抱臂道：“开门。”
全然不采纳他的话。白虹只得用钥匙对准锁孔，短短一个开门的步骤被他生生拖了快一盏茶的时间，方玉停不催也不恼，静静地看着他磨蹭。
终于，门锁还是被取下了。方玉停一掌推开门，入眼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邻居种的枣树叶子飘了满地，墙角有一露天的灶台。
白虹租住的屋子是平房，推门进去便是正堂，家具简单，但满地都是书卷和杂物。往里走，左侧是卧房，床榻上也扔着几件衣裳，方玉停“啧”了一声，白虹立即解释道：“……都是干净的！我只是懒得折起来放好而已。”
他一面说，一面忙忙碌碌地将衣裳叠起来，散落的书卷也整理好放在书案边。这么一收拾，屋子顿时顺眼了不少，比方玉停的卧房开阔一些。
“白虹，师父三日后的考校至关重要，这几日我们务必练好。”方玉停脱了外衣斜靠在他床上，后背挨了板子，碰一下都疼。
她露出的里衣沾着点点血迹，白虹翻箱倒柜找到药膏，跪上床榻来，用手指了指衣裳：“你……你脱了，我帮你上药。”
方玉停刚解了两扣，他又立即补充道：“我会闭上眼的！”
“……”方玉停转过身去，将衣裳褪到后背的伤口下，“你闭上眼是想涂到我脑袋上去么？”
负责打板子的锦衣卫丝毫没有对两个人放水，白虹快速帮方玉停涂了药，又轮到他，忙活完，两人都是精疲力尽，瘫在榻上不想动了。
“太阳下山了，”方玉停用手肘捅了捅白虹，“有吃的吗？”
“你等我再歇一会儿，”白虹纹丝不动，“还有点面条，我待会儿去煮。”
他看见方玉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来，顿时顾不得后背的伤了，长身立起，走了两步拽一拽同心链道：“走呀，我现在就去做。”
灶台旁的木架上放着些蔫了的白菜，白虹将外层的菜叶剥下来，一直剥到内里嫩黄的菜心，将尚且新鲜的一把菜心扔进了锅中。下了面条，他又在木架上拿了四枚鸡蛋打进去。
除了一截沾灰的腊肠，再找不到别的食材了。
方玉停坐在一边，不由得嘲讽他：“你真穷啊，每月的俸禄都拿去做什么了？”
“你以为咱们这个品级的锦衣卫月俸很多么？”白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你吃住都在你家食肆，又不用花钱，我住的这间院子，还有打水、买菜……都是要银子的。京城房屋租赁你知道有多贵么？”
方玉停愣了一下，转眼间白虹已经盛好了两碗面，两手端着往屋内走，她跟上去，拿了筷子一尝，味道相当寡淡。她没说什么，安静地吃着，白虹似乎看出来了，将自己碗里的两个鸡蛋拨进她碗中：“……你吃吧，吃饱一点。”
“我也不是顿顿都吃这种东西，”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上次出门前家里的食材都用完了，我没去菜市买而已……明日我就去买，你想吃什么自己挑。”
突然回家让方玉停看见这些，太窘迫了。白虹觉得抬不起头。
他扒拉着碗里的面条，筷子忽然被人抽走了，方玉停将两人的碗筷互换了一下。白虹以为她良心发现，没成想她却说：“每分每秒都不能浪费。现在我喂你，你喂我，我们抓紧练一下默契。”
“哦、哦。”
白虹夹起荷包蛋，手抖了好几下才喂到她嘴边。
他没等方玉停咀嚼完就直愣愣地往她嘴里塞，看着方玉停腮帮鼓鼓的，心里感到十分可爱。白虹喂完了这只荷包蛋，看着方玉停拿起筷子，一下捅进了他喉咙里……
“咳咳咳！”他被捅得想干呕。
“再一个劲地往我嘴里塞，”方玉停用筷子夹起面条喂给他，“我就噎死你。”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别报复我啊，不然我也捅你嗓子眼！”白虹事先告诫了她一句。不知是不是他放狠话起了作用，接下来方玉停没再刻意整他，两个人相互喂完了晚饭。
等白虹将碗筷洗刷干净，时间还不晚，方玉停拉着他去院子里，将同心链尽数绕在手腕上，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她捡起地上的一捧落叶，对白虹说道：“我抛出这把落叶，我们两个要在它们落地前将所有叶子接住。”
“切，”白虹嗤之以鼻，“不就接个叶子吗？我一个人就能接完！”
方玉停晃了晃两人牵起的手，“不能放开。”
“啊？”白虹讶异了一瞬，强装镇定道，“那我一只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