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雨[GB]_薄荷盐汽水【完结】(8)

  在刻意的挂弄下,破口的袋子最终还是漏水了。

  宋珮兰顾不得其他,用袖子揩莲娘的手指,又把她的手放进铜盆内的清水中洗了洗,擦干净。

  “抱歉。”

  他别过眼,不敢看她,“我……我之前在街上说的那些话,都是我妄自揣测。若莲娘是因为我,这几年刻意疏离,是我的过失。”

  宋珮兰想起她对子嗣的态度,又补充道:“莲娘若是真心想要一个孩子,我……”

  “嗯。”

  莲娘答道。

  妻子已经发话了,宋珮兰没有推脱的理由,他的心怦怦直跳。接下来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是极其陌生的,宋府管教森严,他只在新婚前被嬷嬷私下里提点过两句,嬷嬷给了他一本册子,但他翻了第一页,登时把整本册子脱手扔出去了。

  他解开衣带,缓缓地将寝衣叠好放在一边,坐到床榻边,犹犹豫豫捏住了莲娘的袖子,低低地说:“我们就寝吧。”

  空气中花香浓郁得令人无法呼吸。

  宋珮兰昏倒了。

  “簌簌”几声,莲娘的衣袖中窜出几根枝条,缠在他的脖颈、腰间、双腿,枝条有粗有细,蛇一般游动着,舒展叶芽,有的已经结着浅白的花蕾,蠢蠢欲动想要寻个好地方。

  她侧过头,瞥了烛台一眼。

  卧房的灯灭了。

  混沌无边的暗色里,隐约有水声响起,一阵一阵,令人联想到傍晚水波拍打的码头。

  ……

  宋珮兰醒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晚。

  他做了一晚绮丽的梦,睁眼枕边空无一人。宋珮兰记得昨晚他解开了寝衣,之后……之后便在梦中了。

  莲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难道是因为他过于差劲,沾床便睡,所以她离开了?

  可是他一掀被褥,腰腹尚有红痕,满目狼藉,除了自身的秽物,还有半干的一滩水迹。他一个人怎会弄出这些来?

  宋珮兰叫了热水,沐浴更衣,在侍从收拾床榻时逃也似地出门了,一路溜达,走到莲娘的卧房前。

  莲娘正在为那一盆铁线莲修剪枝叶。这株花开的稀稀疏疏,原本就没有几片叶子,经她一剪,枝头越发秃了。

  “莲娘,”他凑近了,附在她耳畔,“我们昨晚……圆房了吗?”

  她淡然地点头。

  “那你……有没有何处不舒服?”

  莲娘感到奇怪地瞟了他一眼。

  竟然没有。宋珮兰捏了捏酸软的后腰,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后腰疼、腿疼,坐下也疼。他想起好友们谈笑时总说,谁家公子逛秦楼楚馆不知收敛,长久下来,整个人虚了,不仅走路捶腰揉腿,就连如厕也去得频繁,惹人笑话。

  可他从未去过,千真万确,他怎么表现得和那些人一个模样?

  宋珮兰心中一惊。听闻肾阳亏虚,是不易有子嗣的。

  第7章 七枝花蔓

  年后,皇上因着户部薛侍郎上疏“琼矶盐课”一案,派兵部蓝侍郎代天子巡视琼矶,大小官员随行,于京城码头乘船启程。

  宋府众人送到了码头跟前。老夫人眼角含泪,握着宋珮兰的手叮嘱:“你打小养在京中,除了那次归乡祭祖,再也没出过京城半步,此去要当心,娘会替你在寺院祈福的……珮兰,静水方丈让你注意避火,你可千万要记在心上!”

  宋珮兰回握她那双干枯的手:“儿子记住了,母亲放心,此去有兵部蓝大人在,定会安然无恙。”

  宋家另两位公子也一一上前,同宋珮兰道别。代天子巡视一事不宜声张,船队靠岸时间不宜长,有侍从走上前,悄声提醒宋珮兰:“宋大人,蓝大人命小人传话,还有一刻,大船便启程。”

  宋珮兰听罢,欲寻莲娘,正看见她站在岸边,迎着江面冷风站立,周围的官员官眷依依不舍,她独自冷冷清清的,既无人送别,也无人相谈。

  他过去牵了她的手,一同上船了。

  宋珮兰与兵部侍郎蓝霖同住一艘船,船身规模不大,仅分到一间卧房。云儿已将包袱收拾好了,两只鸳鸯枕放在床头,臊得人面红。

  自除夕那夜圆房后,宋珮兰再没同莲娘有过房事,他因着身体虚弱缘故,自责不已,虽对初次毫无印象,也能猜出自己表现得极差。

  新年伊始,他早起半个时辰,借了方书毅锻炼的石锁强健身体,可惜没练几日便出京,那对石锁在离开前还给方书毅了。

  方书毅未曾起疑,料想他是怕有歹人暗算,这才晨起强健身体。

  “这段日子委屈你,”宋珮兰对莲娘道,“与我同睡。”

  就在这时,有侍卫敲门:“宋大人,我家大人请你们夫妇前去一叙。”

  蓝霖的卧房也不大,光照不如宋珮兰那一间好,点着一盏油灯。蓝霖在门口迎接,蓝夫人坐在茶案边,手腕轻转打着茶沫。

  “下官见过蓝大人。”宋珮兰行礼道。

  蓝霖挥了挥手:“宋大人,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你呢,满朝文武谁不知你最是方正高洁,我也是久仰大名。况且方书毅是你我的朋友,咱们相处得来。”

  “蓝大人过誉了。”

  “你怎么回事?”蓝霖皱起眉,“都说了别和我客气。我蓝霖一向看人极准。你看你出远门还带着夫人,那些官员好几个带小妾的,他们是怕带夫人危险么?非也,他们是巴不得离夫人远远的,和小妾过日子。我不一样,我离不开夫人……”

  一把沾着茶沫的竹刷被扔在他身上,染了好大一块茶渍。蓝夫人怒目道:“蓝霖,不会好好说话就闭上你的嘴!”

  “是是是,我再不提此事了。”

  蓝霖捡起竹刷,在清水盆洗过,小心翼翼送了回去,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宋珮兰道:“请坐请坐,我夫人茶艺一绝。”

  三人落座,蓝夫人奉上四盏茶,拉着莲娘与她坐在一处,低声交谈起来:“在船上还习惯么?若是晕船,我这里有偏方,待会儿让丫鬟拿一副药给你。”

  莲娘摇头。

  “今后若是有什么事,也尽管告诉我,”蓝夫人继续道,“出门在外有所不便,你就当我是姐姐吧。”

  蓝夫人对宋家的事有所耳闻。宋夫人是逃荒女,宋大人娶妻时被罚跪了祠堂,在京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可是成婚三载,宋夫人的消息在京中一点不漏,许多人至今不知她家世长相。

  今日一见,宋夫人纤瘦单薄,肤色苍白,看着甚是可怜。

  莲娘从她温热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应了一声。

  桌案另一侧,宋珮兰举杯与蓝霖共饮。他对蓝霖此人了解甚少,暂时摸不清对方意图前,面上还是拘谨些。

  此案涉及恩师,容不得半点马虎。

  蓝霖倒也没谈及此事,寒暄了几句,又说路途凶险,从手下拨了十个侍卫给他。加上方书毅借的护卫,宋珮兰已有二十五名护卫,他觉得绰绰有余了。

  告辞时,蓝霖仍在嘱咐他多加当心。

  回到卧房,天色暗了,宋珮兰点起烛火,借着光亮翻开一卷书来。船身摇晃,他没什么胃口,等云儿布菜退下,他坐着陪莲娘喝了一碗莲子汤,又翻起书卷。

  他听着调羹木箸声停了,抬起头,莲娘正端着碗看他。她叫云儿进来,带了一副药,罐子架在炉火上,慢慢地煎。

  “蓝夫人给的,治晕船。”她说。

  一股呛鼻的草药涩气从药罐内飘出,宋珮兰支起小窗,好让味道散些。他自幼不习武,十几年来没生过什么大病,自认为体格不错,在房事上才发觉极差……总而言之,他一年到头,喝药的次数少得可怜,对这类苦涩辛辣的东西敬而远之。

  “喝吧。”

  思索间,莲娘将药盛在瓷碗内,递到了他面前。

  宋珮兰面上挂着笑:“谢谢莲娘。”

  他一手端碗,一手握书卷,在小窗下坐着,装模作样看起了书。过了一刻钟,宋珮兰稍稍偏过头,一下对上了莲娘的双眼。

  他立即收回视线,盯着书页再过了一刻钟,接着用余光偷偷瞥她。莲娘面色淡漠,坐于床榻边,一眨不眨看着他。

  “莲娘……”宋珮兰放下书卷,“这药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莲娘走到罐子前,用一根竹筷拨了拨:“半夏,白术,藿香……”

  宋珮兰惊愕不已。他只不过随口一问,莲娘看一眼那些药渣,当真能一味一味分辨出来。她说的头三个,半夏麻舌刺喉、白术味苦偏涩、藿香药气浓烈冲鼻,他幼时偷尝家中药包,都是吃过的。

  “这药方有用。”莲娘一一数了药材。

  “我其实,倒也不是很头晕,”宋珮兰搁了药碗,勉强笑笑,“这药端下去吧。”

  “你的脸色不好。”

  莲娘一眼识破了他的借口。

  盛情难却,他只得硬着头皮端起药碗,屏气一口咽了下去。一霎时,宋珮兰只觉那股又辛辣、又苦涩、又麻的气味从舌尖一路滑进咽喉。它兵分两路,一路向下仿佛在胃里烧灼,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眼泪也被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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