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之后,她心里只想和他划清界限。
“你要干什么?”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警惕防备,手指不自然地攥住衣角。
傅砚允清楚地捕捉到沈栖变化的情绪,不由反问:“你在紧张?”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傅砚允一直深深记得她说过的这句话。
【傅砚允,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比较好。我有喜欢的人,不想再和你继续这样下去了。】
——五年前的一个午后,这条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彼时的傅砚允正坐在会议室长桌前,承受着集团总裁傅斯年步步紧逼的发难。傅斯年心知傅砚允是心腹大患,长久以来明枪暗箭,处处刻意打压牵制他。
偏偏就是这条消息,彻底搅乱了傅砚允所有心绪。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躯体化的反应骗不了人,指尖控制不住轻轻发颤,难掩心底翻涌的失态。
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他早已下意识把两人的未来妥帖规划好。哪怕他对情爱、婚姻心存迟疑,也愿意去尝试。
他甚至提前备好一枚婚戒,本打算等她毕业典礼结束,亲手送到她手上。
一个小时后,他到底还是主动给她回了电,问:“你所谓的喜欢的人?是傅砚辰?”
那头顿了一秒,语气轻快地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傅砚允确实会这么认为。
所有人知道,傅家两兄弟长得相似,行事风格却大不相同。沈栖既然能喜欢上傅砚辰,那么,也能将他的大哥当成替代品。
而他,就像个隔着玻璃窗的旁观者,一路看着两人相伴长大,见证他们从青涩好友,慢慢滋生出朦胧的情愫与爱意。
当年沈栖和傅砚辰相恋的事传到傅家,傅斯宇第一个强烈反对。在他眼里沈栖出身普通,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根本不配踏进傅家大门,能让她和傅砚辰当朋友已经是抬举,竟然还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傅斯宇自然不会去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交代妻子夏岚去打发了那女孩。
夏岚是亲眼看着沈栖与傅砚辰从青梅竹马走到恋人的见证者。
早在小学时,傅砚辰就常常带沈栖回傅家做客。那时候的沈栖待人不卑不亢,举止大方,夏岚打心底里喜欢。
奈何傅斯宇作为一家之主怒火滔天,她无力违逆,只能硬着头皮充当恶人。
当着众人的面,夏岚对沈栖说出诸多刻薄伤人的话,希望她能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在这个吃人的豪门大家庭,所有的光鲜亮丽都是表象,内里肮脏恶臭。
后来夏岚再度出面,苦口婆心劝傅砚辰和沈栖彻底断干净。
在外人眼里,她是顺着傅斯宇的意思棒打鸳鸯,势利又冷酷,但没人知道,她这份看似不近人情的逼迫,其实是在变相护着沈栖。
所有人都以为嫁入顶级豪门就是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夏岚最清楚,豪门光鲜皮囊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与桎梏。
她当年风头无两,手握蒸蒸日上的演艺事业,前途坦荡,却为了嫁给傅斯宇,甘愿放弃所有荣光。
可踏入傅家大门后,夏岚才幡然醒悟,这场看似圆满的婚姻,终究困住了自己的一生。
身为所谓的傅家人,她被层层规矩束缚,再也不能随意抛头露面,只能被困在一方宅邸之中,日复一日维系傅家的体面与规矩。
傅砚辰与沈栖分手的那天,准确来说,是沈栖主动与傅砚辰分手并甩了他巴掌的那天,海城刚刚过完端午,也正处在全年降雨最集中的梅雨季。
那天的雨从清晨下到日暮,沈栖独自一人淋雨离开傅家,任由冷雨浸透全身,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她没有想到,会在半路上遇见傅砚允回来的车。
上一秒,沈栖才和傅砚辰分手,下一秒,她坐进了傅砚允的车里。
她的心思不纯,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们之间的开端本就掺杂着私心与算计,走到分开这一步早已注定。
就像一颗从发芽时就带着裂痕的果子,再勉强维系,也等不到成熟甘甜。
可那又如何。
傅砚允心底那丝不甘似缠绕不休的藤蔓,直到他远远看到沈栖与傅砚辰拥抱在一起,残酷真相彻底摊开在眼前。
静静转身离开,成全她的保持距离。
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碎影,在柏油路上慢悠悠打转。
如果说,以前她口中的保持距离是因为傅砚辰这块绊脚石。
那么现在呢?
晚风吹得光晕晃动,傅砚允望着眼前的沈栖,低声发问:“竟然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从巷子口到沈家老宅,步行大概也就五分钟的路程。沈栖不想和他纠缠不清,侧身擦过他身旁,径直往巷深处走。可傅砚允寸步不离,默然跟了上来。
她脚踝旧伤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钝痛,只能不自觉放缓步子。反观他,双腿修长利落,不紧不慢贴在她身侧同行,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沈栖简直怀疑傅砚允是不是今天也没有吃药在这里发疯,她实在有点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而且,他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巷子里,本身就非常诡异。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难道他知道了初初是他的女儿?
沈栖下意识加快步子,一心想甩开傅砚允,可骤然发力猛地扯到受伤的脚踝,一阵钻心刺痛顺着小腿窜上来,身子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傅砚允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攥住她的胳膊。
他手掌宽大厚实,轻轻松松就扶牢身形单薄的她,力道稳稳扣着,像护住一只站不稳的小雏鸟。
“慢点。”他还一副从容淡然的样子善意提醒。
沈栖一把挣脱开了他的手,“都怪你!”
“好的,怪我。”
“傅砚允!”沈栖实在没脾气和他在这里胡扯,“我现在要回家,麻烦你不要挡我的道。”
“我同你一起。”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傅砚允也不打算卖关子:“我想见一见你女儿。”
沈栖呼吸一滞,一时之间失去表情管理。
果然!
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
不然为什么突然要见沈之初?
可他这副神情,又好像不太知道。
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可能的。
这几年她带沈之初来海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从没让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就连家人都不知道沈之初的身份,傅砚允又从哪里能知道?
难道傅砚允私下调查过她?
念头一冒出来,沈栖心头一沉,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以傅砚允的能力和手段,如果他想知道沈之初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栖只能静观其变:“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女儿是不是和你长得相像。”
那很抱歉了。
她生的女儿和她一点都不像!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初初长得并不像我。”
“那像谁?她的爸爸吗?”
是的!
长得很像你!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沈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狠狠盯着傅砚允:“你到底想说什么?痛快一点行吗?”
“我只是想见一见初初。”
“我明确告诉你,不会让你见她。”沈栖闭了闭眼,字字句句都刻意带着刺,“傅砚允,别逼我,逼我像厌恶苍蝇一样厌恶你。”
傅砚允静默原地。
眼底仅存的温和尽数褪去,整张脸覆上一层刺骨的冷意。
沈栖无心顾及他阴沉的神色,咬着牙压下脚踝钻心的痛感,转身快步朝着老宅走去。
做贼心虚,她走两步还要回头看一眼,确定傅砚允没有再跟上才安心。
一踏进院门,沈栖反手就将大门落锁扣紧。
既是防着沈之初再跑出去,也是防备傅砚允贸然进来。
院子里,沈之初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乖乖等她,看见妈妈身影,立马张开小胳膊扑过来,主动垂着小脑袋认错:“妈妈,我知道错了,干妈刚才教训过我了。你不要生气不要着急,好不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栖一肚子的火气在看到沈之初那张无辜乖巧的脸后,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可再一看,沈之初这张和傅砚允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她又实在觉得郁闷。
“沈之初!这已经是你第二次不打一声招呼跑走了!”沈栖故意板起脸来,“告诉妈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沈之初立刻垂下小脑袋,圆圆的脸蛋垮了下来,紧紧抿着小嘴不敢吭声。
她心里藏着小小的秘密,根本不敢告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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