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托盘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已经稳了很多,心中的惧意也消散了不少。
掀开帘子,她穿过过道的时候看到夏凛汌依旧站在刚才的位置上,她走得不紧不慢,托盘上的碗碟没有发出一丝碰撞的声音。
只不过他的视线从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落在她的身上。
她端着托盘走到了刚才殷九千坐下的位置,把青花大碗和两碟蘸料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她放下最后一碟蘸料,退后一步,垂手站定。
但是,殷九千不在。
她悄悄走近夏凛汌,小声问:“他人呢?”
他察觉到她的靠近,本来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这下已经从柜台处走到了她身边。
“已经走了。”
他看着桌上那份馉饳,眉心那道竖纹松了几分,像是送走了一个麻烦。
她感觉心里的某一根弦正在悄然松绑,“真的?”
“嗯,真的。”
夏凛汌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手指松松环着她的腕骨,把她轻轻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和鼻尖上那层薄薄的汗。
在铺子里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几个度,嘴唇也褪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极淡的粉,跟她身上那件褙子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看来今晚的事确实吓着她了。
“夫人,”他忍不住唤她,“今晚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的手从她嘴角滑到她脸颊上,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忘掉它。”
夏凛汌低下额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能从他的肌肤上能感觉到他眉骨的轮廓,鼻尖几乎擦到她的鼻尖,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和一种暖烘烘的体温。
姜稚鱼闭上了眼,睫毛扫在他的眉骨上,颔首着彼此的呼吸。
他微微拉开了一些距离,唇瓣在她的眉心间印上一吻。
她感觉到额间有一小片温热的湿润的触感,像是一片被露水打湿的桃花瓣,落在肌肤上,带着一种安心的香气。
夏凛汌亲完额头之后把脸退开了些,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然后用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有一件事,我很高兴。”
她这才睁开眼,目光中有些潋滟地看着他。
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眉心吻的旖旎气氛中,她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唇印下来的残留的温度,那点温度正沿着她的眉心四周蔓延。
她眨了眨眼,问:“什么?”
夏凛汌握着她的手,低下头看着她,他将她的手掌撑开,然后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握着。
“方才那些地痞说要把我打残废的时候,你在担心我。”
姜稚鱼没料到他的观察居然也是细致入微,那时候只是当下的反应,只想着他不能因为自己再受伤了,完全想不到现在居然被「秋后算账」。
她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耳根也在发红,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熟透了的水蜜桃。
“哼,担心自己的夫君实乃……人之常情。”
夏凛汌看着她脸上那两坨可爱的淡淡红色,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扬起。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担心我,我好高兴。”
她更加不好意思了,撅着小嘴,煞是可爱地回嘴,“变态。”
末了,她仰起脸,用她觉得最凶的表情对着他补充,“以后不许让我担心。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被人打断腿,还一副要跟人单挑的样子?”
夏凛汌看着这张奶凶奶凶,但是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担忧的样子,整颗心都跟着化了,再也忍不住将人紧紧桎梏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深深汲取她的温度和味道。
“下次不会了,我跟夫人保证。”
姜稚鱼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打个措手不及,刚消退下去的害羞又涌了上来,“你……这是在铺子呢……你注意点形象……”
夏凛汌难得小孩子心性耍赖皮,完全不撒手,“嗯,就让他们看,我有夫人疼。”
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对付地痞流氓的凌冽样子,可不要叫阿肆和宝婵瞧见才好。
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倒是他的双臂将她箍得更紧了,整个人就像八爪鱼一样将她紧紧缠住,姜稚鱼动弹不得。
“你再抱紧一点我就呼吸不上来了。”
夏凛汌非但没松开,还用下巴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嗯,那我给夫人渡气。”
“呀!夏凛汌!”
-
殷九千那晚的到来仿佛是一场梦,那些地痞流氓也没再出现过。
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
姜稚鱼起初几天还会在睡前想一想那顶黑轿子,还有那个单眼皮白得几乎透明的人。
一连想了好几个晚上,也不敢同夏凛汌说这桩心事。
因为她怕啊,她怕这九千岁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甩不掉这个麻烦了。
不过好些日子过去了,似乎也是风平浪静。
那天晚上的惨叫,那天晚上的血腥味,那天晚上络腮胡被拖出去时鞋尖在青砖上拖出的那两道白痕,她都记得,可她不想去想了。
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系统随机摇人摇到了殷九千,那只是随机,换别人来也一样的。
不要为了未知的事情而担心。
想通这一点后,她总算是把这桩心事搁下了。
夏凛汌也没有再提起过殷九千,他们夫妻默契地都不想和这位督主再发生什么联系。
有一天傍晚,夏凛汌从军营里回来的时候,特地告诉她,“东大街换了新的地保,你不用担心。以后不会有地痞流氓上门闹事了。”
姜稚鱼乖巧地哦了一声,心想果然还得靠镇南王府世子的身份罩着才好。
日子在灶台和账本之间一天一天地滑过去。
她每天卯时起床,卯时三刻到铺子里,亲手验当天送来的药材和鲜肉。
黄芪片要挑断面金黄、纹理清晰的,茯苓块要敲开看里面有没有虫蛀,猪肉要三层肥瘦相间的五花,鸡肉要现杀的走地鸡,鱼要活水河里捞的。
验完了货,她还要在后厨和面、调馅、包馉饳,赶在午市开张前把蒸笼和热汤底码齐。
伙计长山把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泼上清水,把「姜姜一碗」的幌子挂得端端正正。
午市一开,东大街上的人流就往这边涌,门口的石阶上常常排起了队,长山搬了几条长凳摆在门口的槐树底下给等位的客人坐。
是姜稚鱼发明的「等位区」。
她把现实世界里那套网红销售手段全都搬了过来,再根据现场铺子的情况因地适宜,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
她观察东大街的客流量还有客人的身份和需求,推出了午市套餐和晚市套餐,午市套餐为任意馉饳一碗加一碗药膳汤,价格比单点便宜了一成,晚市则是在午市套餐的基础上再加一小碟时令小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这小菜也是和隔壁凉菜馆还有糕点铺子定做的。
今天是凉拌木耳, 明天可以是玫瑰芍药糕,换着花样来客人才不觉无趣。
她还设计了一张食卡,用厚牛皮纸裁成巴掌大小的小方块, 在上面盖了「姜姜一碗」的印章。
印章是夏凛汌设计的, 也是他雕刻的,是一枚用小篆写的“姜”字, 这个字镶嵌在馉饳形状的团里。
这张食卡的作用等于现在的会员制,老顾客每消费十次,就能送一碟免费的小菜,集满十个小菜可以换一份招牌馉饳。
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短短时间内已经在她这里换了三份免费馉饳了, 每次来都是笑眯眯地把那张盖满了红印章的食卡从荷包里掏出来,喜气洋洋地递上柜台,说:“姜娘子,我又来吃白食了。”
不仅如此, 姜稚鱼还直接将试吃活动的概念引了进来, 每旬一次,种类包含了药膳馉饳还有小菜等。
姜稚鱼会在那一天的上午新做一批药膳馉饳,对半切开,装在白瓷小碟里, 摆放在店门口的小方桌上,免费给路人品尝。
也算是招揽新客人的一种方式。
店里空闲的时候, 长山会站在门口宣传:“姜姜一碗试吃活动,您觉得好就进来坐坐,觉得不好吃完就走也成, 保证一个铜板都不要您。”
试吃活动每一次都能给铺子带来一大波的新客人,也是因为姜稚鱼舍得下本钱,其他店铺的老板们有样学样, 但都不似她这般成功。
有些人试吃了一份馉饳就进店里消费,还有一些吃了好几份也不进去,但是抹抹嘴就走了的,姜稚鱼也不恼,也安慰长山不能生气。
万一人家是有困难呢,就当是做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