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她整个人都利落了不少, 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子,又活动了一下胳膊。
“走吧。”
她推开门后,一眼就看见他。
眼下他就那几件衣裳,选来选去干脆选了件还没穿过的。
薛荣金介绍的时候,说是竹青,但实际还是要深些, 不似之前那些浅淡的颜色。
这颜色衬得他整个人都沉稳了几分。
“好巧。”她朝他挥了挥手, 跃下阶梯,“今天感觉如何?伤口还在痛吗?”
虞寒也上前一步:“无碍。”
“那就行,”她点点头, “今日去完京兆府后,顺便再去换个药。”
刚要走,手就被他拉住。
那双手,微凉,指节分明,轻轻握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却让她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滞步回眸:“怎么了?”
虞寒三两步到了她身边,肩并着肩。
“牵着我。”他说。
夏稚低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认真的脸。
虞寒没松手,只是把他的手又往下移了移,溜进她指缝,变成掌心贴掌心。
十指相扣。
“走吧。”他又说。
夏稚被他牵着,愣愣地看了他两秒。
这是谁牵着谁啊?
“诶诶!”她回过神,拽了拽他的手,“还要先用早膳呢,出去再牵也来得及。”
虞寒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松开手。
夏稚心中虽不解,但最后也任由他牵着。
只是忽然有些恍惚,莫名这感觉有些熟悉。
却又说不上来,似乎是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么牵起自己手。
那时候她还小,大概...六七岁?
她记不清了。
夏稚皱起眉,努力回想,可那段记忆太过遥远,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
“怎么了?”虞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夏稚摇了摇头:“没什么。”
三人用完早膳后,待马车备好就往京兆府去了。
几个侍卫伴在马车外,内部宽敞,夏稚和雀儿坐在一边,虞寒坐在对面。街上人还不多,偶尔有几家铺子开了门,伙计们拿着扫帚在门口扫着积水。
夏稚晕车。
这是她老毛病了,好像打小就这样,坐马车必须掀开帘子,让风吹着,不然就恶心、头晕、浑身不舒服。
车里还常备着酸梅,可夏稚觉得那东西压根就不管用,还是喜欢把脑袋探出去。
此刻她正看得津津有味。
半个身子都探到车窗外去了,手扒着窗框,风吹得她碎发乱飞,可她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
“小清姐姐!”
她忽然冲街边喊了一声。
一个身着青衣布裳的年轻女子正弯着腰收拾蒸笼,听见这声熟悉招呼,直起身来。
车夫适时停下,小清看清来人后,顿时放下手中的活,笑盈盈应道:“县主早啊!”
夏稚冲她挥手,也笑得眉眼弯弯。
小清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正色道:“最近天气多变,县主要记得多穿些衣裳。”
“知道啦!”
马车又动,可没走多久,又停了。
“小姐,”车夫开口,“前面好像有人。”
夏稚收回身子,掀开正帘。
马车前方不远处,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锦衣,玉冠束发,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笑得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娄公子,”她扬声道,“好巧啊。”
车内,虞寒眸光一沉。
娄宾白冲她拱手,又上前一步:“县主早啊。 ”
“娄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县主去哪?”
夏稚第一眼就明白,今天似乎是甩不掉他了,也觉得没什么好藏的,便直言:“京兆府。”
娄宾白面不改色:“在下正好闲来无事,不如同行 ?”
“行啊,上来吧。”
娄宾白上了马车,一掀帘子,就对上虞寒那双淡淡的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车内安静了片刻,夏稚头靠着窗户,依然吹着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身上便被披上了一件外衣,还带着他的温度。
“干什么?”她回头。
他说:“穿上。”
“你呢?”她将外披扯下,往他怀里塞,“你冷不冷。”
虞寒摇摇头。
她才不信,凑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果然是凉的。
“这叫不冷?”她瞪了眼,眼神凶巴巴,“逞什么强。”
“我习惯了,”他展开外披,又给她穿上,“况且我在车内,”
对面,娄宾白的下巴差点掉下来,看看夏稚,又看看虞寒,眼睛里的震惊快要溢出。
这是他?
两人相处的不是蛮融洽的吗?
“县主,”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位是...”
“前几日夜市里你们见过的。”她注意力被吸引走,并未再挣脱。
娄宾白点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他拖长了调子,“竟还是那个侍卫。”
他转向虞寒,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张比前几日红润了不少的脸上。
“几日不见,”娄宾白似笑非笑,“看样子被养得甚是滋润,想必是县主照顾得好。”
虞寒抬起眼,看向他,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种示意他闭嘴的嫌弃。
他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闻言,夏稚却仔细端详起虞寒这张脸,确实第一次见的时候,气色要好了许多。
心中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行了,”她拢了拢外披,看了眼窗外,“马上就要到京兆府了,说吧,你今日找我来究竟是为什么?”
娄宾白摇着折扇,面上云淡风轻:“没什么目的。今日雨停,本是想着去府上探望,正巧在路上碰见了而已”
“前几日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他继续说,“有缘相识,便是朋友。县主出了这么大的事,在下总不能当做不知道。”
“反正在下今日本就是来找县主的,不如就陪着县主一起去京兆府,路上有个照应,办事也方便些。”
夏稚挑眉:“你陪我去?”
“正是。”
“也好。”她心中已有想法,不再多问,又将身子探向窗外。
不过多时,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京兆府外。
昨日公府就派人送信告知周捕头,此刻他正在府外候着,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规规矩矩,不敢怠慢。
陆家兄妹也在。
陆南枝远远地就看见马车,就开始挥手,陆沉舟站在她旁边,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见公府的马车来了,周捕头赶忙上前迎接。
“县主——”
虽说路程不长,但夏稚还是略有不适,胸口似有石头闷着,还有几分恶心。
车刚一停稳,她就率先跳了下来。
直到脚踏在实地上,她才觉得踏实了些,站在京兆府门口,仰起头,深吸了几口气。
清醒的空气把胸中那点闷意一点一点冲散。
“稚儿!”陆南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没事吧。”
夏稚冲她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身后,马车的帘子又被掀开。
虞寒穿好外披走了下来,默默站在她身侧。
娄宾白用折扇撩开车帘,踏下马车,动作不紧不慢。
他站定,目光往四周一扫。
扫过周捕头,扫过陆沉舟,最后停在陆南枝身上。
陆南枝正好也在打量这个陌生的面孔。
她一身浅紫站在那儿,眉眼温温柔柔,眼神似羽毛般轻落在他身。
娄宾白愣了一下,手里的折扇滞在原处。
“这位是...”陆沉舟看着也不认识。
夏稚伸出手,介绍道:“这位是娄氏公子,娄宾白。”
兄妹俩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娄宾白身上,娄宾白被他俩看得发毛,开口道:“二位...认识我?”
他们当然知道娄氏。
陆家给娄家送去了不下三封帖子,陆南枝也亲自登门拜访过。
每一次,娄府的人都客客气气地回话说:公子不在。
第一次是出门访友。
第二次是城外踏青。
第三次直接是不知道去哪儿了,归期未定。
陆文斌没多想,但陆南枝就觉得这世上可没有这么巧的事。
所谓的不在,不过是婉拒的托词罢了。
可娄氏又没有个明确的态度,陆文斌又总觉得这婚事能成。
陆南枝看着他,浅笑一声:“原来是娄公子,久仰。”
陆沉舟也开口了,下巴微抬:“娄公子,久仰大名。”
娄宾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般,试探问道:“二位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