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死心,刻意说道:“那个人也会去。”
顿了顿,又补充:“就是我那个未婚夫,摄政王。你身上又有伤,舟车劳顿的, 你就留在汴京, 先养伤。”
回应她的,还是只有一个“嗯”字。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她实在按捺不住了。
片刻沉默后,屋内才再次响起人声。
“路上小心。”
夏稚深吸一口气:“然后呢?除了这个呢?你对我下江南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吗?我还是那个人一起去诶, 你就...没什么反应吗?”
她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心中还是怀有期待。
虞寒面上平寂:“既然有人护送,那便是好事。既然县主规划好了,我只管听从就是了。”
“可你就不好奇?不担心?不在乎?”她快语连珠,越说越急。
“县主希望我说什么?”他目光沉沉。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她心想,难不成他还是因为昨夜之事耿耿于怀?
“小天。”她叫他。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幅样子?”
“什么样子?”
“还要我明说吗?”她回, “说话不理不睬, 阴阳怪气,方才你不是这样的。”
他沉了口气:“没有不理不睬,没有阴阳怪气, 我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看着眼前无比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面孔,轻笑了一声。
“你记忆恢复了吗?”
虞寒思忖再三,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轻,虞寒没有退,也没有迎,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不足一臂的距离。
“小天,”她声音放软了些,“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硌人。
夏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腰腹。
“疼吗?”她问。
虞寒没反应过来,微微皱眉:“什么?”
“我问你疼不疼。”她又戳了一下,这回用了些力气,正戳在他伤处附近,“我就这么戳你,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收回手,抱臂看着他,“你明明在躲着我,却说没有。你明明在疼,却说不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我说一句真话?”
他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刮过檐角。
“好,你不说,那我来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我再告诉你一次,我要去江南了,少则一个月,多则不知道多久。那个人也会去,我没有办法拒绝。”
她顿了顿。
“可我其实根本不想去,根本就不好奇,不在乎那个人。我好奇的,在乎的,是你。”
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极轻,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从我进这个屋子开始,你就刻意回避我的视线,说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你现在跟我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就跟我说说,你又是怎样的人呢?”
他还是没有答话,目光又落了下去,不肯抬起来。
夏稚也不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我自小就在府宅贵媛堆里长大,哪家夫人面上笑着心中算计,哪家小姐嘴上恭维话里带刺,哪家公子看着温润实际豺狼,我认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藏得住?”
他眼中只剩下两点幽微的光,直直望着她的肩。
“我们认识也有这么多天,你今天从我一进门就不对劲。”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神中含着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了然,“所以别再跟我说那些违心话了。”
“等明日陆沉舟冠礼一过,我就启程去江南了。我们就剩下不过三日,这三日里,你还要选择将我气走吗?”
夏稚看着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话本子才上演这种老掉牙的桥段,心仪的郎君是小将军,要上战场了,这个时候他就会故意说些气话,好让姑娘心中不再惦记着他。”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夸大效果,语调戏谑。
“你忘了我吧——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演着演着,夏稚没绷住,嘴角一弯,那点刻意维持的戏谑劲儿碎了个干净。
虞寒终于抬眼对上她的眸,目光也不再躲闪,又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
“你现在是把我当成里头的姑娘,然后你做里面的郎君?”
“你是觉得你这样,我就不惦记了?你以为你把我推远一点,我到了江南就把你忘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指,戳了戳他心窝。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她抬起眼,认认真真看着他:“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虞寒又低下头,看着她手上缠着薄薄白纱布,仍旧抵在心口的手。
心中已经认输。
终究是敌不过她。
他违心说的这些话,也只是不想她在与“小天”这个身份产生更深的联系。
昨夜娄宾白说的话还绕在耳畔。
明明有无数个理由可以不用出现在这里,可想着不想她伤心,自己还是来了。
可真正回到这,再次面对她时。她越是靠近“小天”,他确实就越不知道,有朝一日面具之下,她该如何面对那个真正的自己。
把她推远、说冷话、回避她的目光,让她觉得“小天”不过如此,不值得惦记,这样等她去江南时,“小天”就会慢慢从她的生活里淡出去。
不想让她难过,偏偏自己又只想得到伤人的法子。
他屈臂,将她抵在心口的那只手拢在掌心里。
“...对不起。”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说对不起了。”她仍由手被他搓着,声音也软了下来。
虞寒现在浑身上下情状与做错事的小孩毫无差别,垂着眼,抿着唇,等着挨骂。
“我现在是有些生气了,”她抽回了手。
虞寒的指尖空了,微微蜷了一下,又垂回了身侧。
“要怎么罚你才好呢?”她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促狭,像只小狐狸般。
虞寒没说话,默默等着她。
夏稚心中那个坏心思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你腰伤究竟如何了?”
“已无大碍。”
“这样吧,”她朝后退了一步,“你弯下腰。”
虞寒没有问为什么,按照她说的,弯下了腰。
他身量高,弯腰后,正好能将视线与她持平。
烛火映照之时,两人距离又近了几分。
夏稚伸出双手,掌心朝下,悬在他头顶上方,顿停。
久久等不到动静,他正欲抬头。
她的手就落了下去。
掌心覆上他的发顶,指尖没入发丝之间。柔软顺滑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她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轻轻揉了揉,手指从他的发顶滑到额前,又顺势摸到耳侧,还顺道将那几缕没束上去的碎发拢了拢。
虞寒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夏稚揉了好一会儿,直到满足才慢慢收回手,离开之前还拍了拍他两侧脑袋。
“好了。”她得意极了。
虞寒这才直起身,耳尖透红,头发被她揉得杂乱,似炸毛般。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觉得不能什么都不说。
“你...”
“怎么了?”夏稚理直气壮仰着脸看着他。
他目光在空中左左右右绕了个弯,最终还是乖乖地归落到她身上,面上已经平静,可耳尖那抹红却出卖了他。
“方才说的那些话,是我有心说的。”
“我就知道你是有心气我的。”
“对不...”
话还没说完,夏稚就将手指抵上了他的唇。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故作镇定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又要说对不起,然后自我检讨?”她说,“已经受过罚了,我也原谅你了。”
她收回手,指尖在身侧悄悄攥了一下,将那点残存的温度揉进掌心里。
“我接下来再问你一遍,你这回给我好好说。”
“嗯。”
“我要去江南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路上小心,我要是不去,会担心你。”
“还有呢?”
“......”
“真没了?”
虞寒想了想,认真点了点头。
夏稚立刻泄了气:“我们要分开至少月余,你都不会想我吗?当初南枝他们走了两个月,都快把我想死了。”
“要是你离开我很久,我会想你。”他点点头。
闻言,她又立刻开心了起来。
“这才对嘛,我也会想你的!”她心满意足,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心中怀着彼此,想着彼此的时候,就会期待着重逢,这样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