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田野间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冲散了车厢里闷浊的气味。
她垂落的发尾被吹得飘起来,还是捂着额头扶在那里。
他倾身过去,将炭炉浇灭,挪远了一些。
炉火熄灭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嗤”,一缕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他又看了看车厢里歪七扭八的薄毯和包袱,沉默了一瞬,随后拿起一个毯子,披在夏稚肩上。
夏稚感觉肩头一沉,一股暖意裹住了她。
“磕到哪了?”他问。
夏稚指了指额头:“这。”
虞寒轻轻地将她捂在额头上的手拨开,她额间还裹着帕布,他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处。
将她扶正后,他从袖中摸出一直小瓷瓶,拨开瓶塞,倒了一些药膏在指尖,伸手想将她额间的帕布取下。
她眼神满是警惕,向后退去,捂着脑袋:“你要做什么?”
“上药。”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过了片刻,她还是将身子凑了过去。
“哦。”
他的手指悬在她额角上方,另一只手已经捏着她下巴,拇指抵在她下颌线上。
紧接着,他指尖落在她额角,从红肿的边缘开始,一点点往中心抹去,动作很轻。
夏稚垂着眼,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倒是很舒服。
待上完药后,他从药箱中取了一块新的纱布敷上肿胀处。
做完一切后,他便让车夫重新上路,只是这一回,他没有下车的举动。
夏稚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似乎在询问“你怎么还在这”。
“赶路,免不了颠簸,”他说,语气平淡,“你靠着我,会好一些。待到白日里,我便带你去骑马。”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冒出来的。
靠着他?
她跟他算什么关系?两个人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和利害,连说话都要斟酌三分,更何况是靠着他。
“不必了,我没事。”她果断拒绝。
虞寒也没坚持,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急不躁,一动不动。
马车又颠了一下。
夏稚整个人又往前倒去,手忙脚乱地才勉强撑着身子,但胃里那阵翻涌却再也压不住了,酸水冲到嗓子眼,她捂着嘴,眼尾立刻湿润。
车外二人见状,立刻递了帕子过去。
他还是没有动,只是偷看着她微红的眼尾后,稍稍别过脸去。
夏稚擦了擦眼角的泪,将唾盂递了出去。
胃里翻江倒海,头昏昏沉沉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从小到大出远门就没有不吐的,更何况这一次还走的这么着急,半夜被拉起来都没睡好。
马车还在向前,她肩膀撞上车壁,整个人往一旁倒去,发出一声闷哼。
虞寒终于是看不下去,朝她望去,微微侧了身,将肩膀朝她的方向倾了一些。
无声的让步。
我把位置让出来了,来不来,随你。
夏稚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身子又被颠得受不了。
又看着两侧大敞的窗户。
最终做下决定,她慢慢地、慢慢地挪了过去。
先是挪了半步,停了半步,像是在试探什么,可见他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
毕竟从她这个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冷冰冰的面具。
她又挪了半步。
这一回更近了些。
夏稚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侧过身,将肩膀浅浅贴上了他手臂。
可就是这么一点接触,却让车厢内的颠簸忽然变得没那么煎熬了。
车厢还是晃,但她的脸色确实比方才要好一些,整个人也从紧绷的状态里一点点松弛了下去。
又过了一阵,困意比恶心更不讲道理,一旦涌上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的脑袋像小鸡啄米般,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时候,就猛得抬起来,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是扛不住了,歪到了他肩膀上。
虞寒心中暗自叹息,呼吸起伏大了些。
明明白日里才如此做过,现在竟变得如此陌生。
他终于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普通朋友 做了这么多
他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然后抬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揽过她的肩膀。
小柳和小依看着他沉默的面庞,小声八卦。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都快了许多。
马车就这样走了一夜, 天亮时才在一处驿站停下。
她影影约约觉得有人在拍自己肩膀, 迷糊睁开眼后, 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肩膀滑了下来, 正枕在他腿上。
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飞快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牵动着身上的细小伤口,不过这个时候也全都不在意了。
他目光平平地落在她面上。
“醒了?”他问。
“嗯。”她回道,不知该如何向他搭话,“那个…”
他却起身, 掀开了车帘, 晨光洒在他脸庞。
“前面就是驿站,会停下来歇一歇。”说完,他便出了车厢。
驿站不大, 青瓦灰墙,枝叶蓊郁。车夫牵着马去饮水喂食,小柳和小依忙着张罗早饭,院子里一时人影穿梭,热闹得很。
从车上下来后,夏稚腿有些软, 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后才缓过来, 脚边是店家饲养的三花猫。她环顾了一圈院子,下意识去寻找那个身影,最终却没有找到。
心中犹豫了一下, 叹了口气,没有去找他。
早饭段上来了,是驿丞备的粗茶淡饭,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杂粮馒头。夏稚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一抬头,正好看见虞寒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是靛蓝色,干净清爽,在石桌对面坐下后,驿丞也给他端了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夏稚注意到,他面前没有摆放碗筷,给小柳她们使了个眼神,却见二人摇了摇头。
“你不吃吗?”她一头雾水,索性直接问了。
虞寒摇了摇头。
夏稚一开始没想这么多,以为他只是现在没什么胃口,毕竟她自己现在也不好受。
早饭草草吃完后,小柳在一旁收拾碗筷,顺嘴问了一句:“王爷早饭不吃,要不要带些干粮在路上吃?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虞寒没有应,起身走向院角的那匹马,开始检查马鞍和缰绳。
小柳端着碗筷,看着夏稚,小声嘀咕道:“王爷方才就让我们不要备他的,现在干粮也不带,不会觉得饿么?”
夏稚皱起眉头,看向院角那个正低头摆弄马鞍的身影,晨光落在他身上,心中腾升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与熟悉感。
不过一会儿,虞寒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今日天气不错,一会儿骑马,不用再上车厢。”他说道。
夏稚抬起头看着他:“骑马?”
“你晕车,骑马会好一些。”
“是干娘告诉你的?”
“嗯。”
夏稚还想说她不会骑马,或者说不太会。她虽然生在将门,可自幼父亲就没在自己身边,到现在骑射也只是沾了个皮毛。
能骑,只是骑不快。
只是不知为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回。
虞寒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没有多言,转身去牵马。
那是一匹高大的黑马,皮毛油亮,四腿修长,看着便是匹好马。
他将马牵到院中后,再次检查了一遍肚带,接着转过身来看她。
夏稚走了过去,站在马旁,仰头看了眼马背,又看着他,犹豫再三后,还是说出了口。
“我上不去。”她语气坦然,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也不怎么会骑马,我不喜欢上骑术课,只学了皮毛后,便不再去了。”
闻言,虞寒微微弯腰,双手扣住她的腰,轻轻一提,便将她托上了马背,动作干净利落。
她低头看他时,他也已经翻身上马,坐在她伸手,双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握住了缰绳。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心跳。
“坐稳。”他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去,低沉沉的。
马蹄声响起,缓缓走了出去。
夏稚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两只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放,该抓哪里,最后攥住了马鞍的前桥。
他一手揽着缰绳,另一手虚虚地环在她腰侧。
待到走了一阵后,她发现骑马确实比坐车要舒服得多。
风从脸上吹过去,人也清爽了许多。
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甚至敢微微侧过头去看路边的景色。
葱绿树影,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还有散落在林间不连贯的片片花丛,都好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