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翡平静介绍:“这支是苏富比拍下来的藏品,料子现在已经绝坑了,拿着吧,给你的见面礼。在我们这圈子里,第一次见晚辈姑娘送翡翠镯子,就是认可未来儿媳妇的意思。”
姜稚鱼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慌了神。这刚刚开始谈恋爱,哪里就到见婆婆送传家宝这一步了?
可她也不能直接说什么“我们不一定结婚”这种话,那听起来就像是在嫌弃人家似的,很不礼貌。
“这太贵重了阿姨,我真的不能收!”姜稚鱼只好躲着推辞,“我虽然不懂门道,但这翡翠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我哪里撑得起这么好的东西,磕了碰了可怎么办,还是留着衬您吧。”
她这话绝不算失礼,可说完白翡面上忽然就变了表情。
那张美到幽艳的脸一瞬间收尽了笑意,成了一尊在阴室放了多年、鬼气森森的玉雕,让人瞧着就打心眼里发寒。
姜稚鱼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到,张了张嘴,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她不高兴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白翡就先用冰凉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轻轻叹息:“要是我当时……能像你一样,抵抗住第一次的诱惑就好了。要是我当时没有收这个镯子,就好了。”
姜稚鱼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吓得不轻:“您……您在说什么呀阿姨,您别这样……”
白翡却没管她的闪躲,双手滑下,直接钉死了她的脖子:“你可千万别被沈从谦骗了,他打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
她越掐越用力,姜稚鱼慌忙挣开她的手,拼命呼吸几口,和她拉开了距离:“阿姨,我一个晚辈没资格插嘴你们的家务事。但您真的没必要对我说这些话。他对我很好,我跟他在一起也很开心,我只相信我自己接触过感受到的,不会听别人说几句就改变想法……抱歉今天打扰您这么久,我先出去了。”
她说完就就不再看白翡那张复杂的脸,加快脚步往门口走,握住把手往下一拧,门开了——
门外,沈从谦正站在廊下,身形笔挺如松,一只手还插在西装裤袋里,表情看不分明。
姜稚鱼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猛地一跳,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白翡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往远处去,反而像是在原地顿住了,就以为那些话撼动了什么,继续补充:“你现在怕是已经被他骗得透透的了。你看到的那些细心体贴,都是他刻意装出来的样子,他可以完美扮演任何一个你想要的角色,但他骨子里和他那个烂心烂肺的父亲一模一样,阴险狡诈,仗势欺人……”
姜稚鱼想也没想就往前一步,抬起手捂住了沈从谦的耳朵,想替他挡住后面那些铺天盖地的辱骂。
虽然她知道,一定是挡不住的。
就算门不敞着缝,那声音也能透过骨骼、透过血肉传进耳朵里,可她控制不住,她就是下意识地不想让他听这些话。
实际上沈从谦从小就听,早就听得麻木了,像淋一场下不完的旧雨,衣服湿了就湿了,不会多冷。
但他没料到姜稚鱼会捂住他的耳朵。
沈从谦垂眼和她对视,见她皱着眉头,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心疼,好像这些话不是落在他耳朵里,是扎在她心上一样。
他看着看着,嘴角忽然轻轻勾了一下。
姜稚鱼看见他笑,心里反倒更酸了。
门外的人既没有回来辩解,也没有转身离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像极了白翡在佛堂日日供奉多年,却从来不会给出半分回应的菩萨。这么多年,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小儿子太小听不懂,再婚的丈夫没法交心,如今遇到了和自己曾经境遇相似的女孩,她一股脑把心里积攒多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我本来是可以逃避这一切的……我有了新的家庭,换了一个崭新的国度,又重新养了一个孩子,我都快要走出来了,都怪这个坏种,都怪他偏偏要找上门来!”
“你不知道……当年我们挤在旺角那间破唐楼里,夏天热得像蒸笼,我给他买了个菠萝包,转头就被街坊小孩抢了,隔天那小孩就在后巷被人打断了腿骨,躺在地上哭叫,最后是我在墙根底下看见剩下的半块面包,才知道是他干的。”
“还有那几个小孩,只是把他的书划烂了,就被他哄去废水渠,引着人往没盖好的井口走,要不是正好有环卫工人路过,那几个小孩早就全淹死在里面了。我给他取小名叫石仔,没想到真应了名,命跟石头一样硬,怎么扔都扔不掉,怎么饿都饿不死!”
白翡越说,姜稚鱼就把手越捂得越紧,可沈从谦安静的神态,还有淡然的眼神,都在明明白白说着他能听见。
掩耳盗铃的释义,从未如此清晰。
她像个傻子一样徒劳地帮他捂着耳朵,却挡不住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那边的白翡回想起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完全失了理智:“我怀他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是带着孽债来的,生下来就不该喂奶,该直接掐死浸在尿桶里!我就该把他扔在庙街让贩子带走,也好过让他长大成人来祸害人!”
姜稚鱼再也忍不了了,收手转身就走回门内,直直迎向那双怨恨的眼睛:“您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但我有问题想请教您。”她的声音很抖了,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您作为他的母亲,当年他被人抢了面包的时候,您在做什么?他被街坊小孩欺负、被人撕课本的时候,您有替他说过一句话吗?您教过他该怎么保护自己、该怎么反击吗?还是您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被人欺负完,再等着看他用什么手段报复回去,然后在心里说一句果然是个坏种?”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发热,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还有,什么叫怎么饿都饿不死?你怎么配——”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姜稚鱼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往后一带,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揽出了门外。
她的眼泪一下全涌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沈从谦用手掌覆在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发丝往下抚:“没事了没事了,别生气,别生气。”他的声音平静又妥帖,“去吧,Helen做好了饭,你先去吃,别凉了。”
姜稚鱼伏在他胸膛上,努力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那你呢?”
“我和她聊两句就回去,”沈从谦还在一下一下安抚她,“不会超过五分钟。放心,我有分寸。”
“我在楼下等你吧,”姜稚鱼抬起头,“就在门口走廊那儿,我们一起回去。”
沈从谦伸手替她拨开黏在脸颊上的碎发:“好,你先下去吧,乖。”
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沈从谦才收回追随着她的视线。
白翡这边也理好了情绪,若无其事地迈步要往门外走,脚尖刚要踏出门槛,沈从谦的手就像铁钳一样伸出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掼回了屋内。
“我让她走,让你走了吗?”
沈从谦将她钉在墙上,指节收拢,力道一点点加重,白翡的脸从涨红迅速转向青紫,双手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臂,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沈从谦欣赏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
直到白翡的挣扎渐渐变弱,眼白开始往上翻,他才骤然松手,任由她像一摊烂泥一样顺着墙壁滑落下去,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从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嫌恶地在裤腿上擦了擦:“真是个跳梁小丑,在背后说小话离间这种事也做得出来。你看看她理你吗?”
白翡捂着脖子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要是我把我们在美国怎么被你威胁的事情告诉她,她还会这么死心塌地地维护你吗?监控视频还在我手机里呢,你拿着枪,带着人,私闯民宅,绑架幼童,真是好不威风啊。”
沈从谦不怒反笑,蹲下身凑近她:“你尽管去说,说完以后,恺撒会不会在某次学校组织的郊游里突然‘失踪’,我可就不能保证了,你知道的,我现在做事可比小时候进步了,连半块面包都不会留下。”
白翡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碎裂,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一片灰败的死寂。
她明白了,沈从谦还没有傻到把能威胁自己的软肋带回家里来展示的地步。
他把她带回来,不过是为了向最仇恨的人展示最珍贵的宝物,然后告诉她:看,这是我最心爱的人,你承担不起碰她的后果。所以从此以后,给我安分,给我闭嘴。
白翡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强撑着挤出一句话:“我等着……我等着看你们撕破脸的那天。”
沈从谦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也重新站直了身体,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您可要失望了,我不是沈矩,手段那么强硬,她也不是当年的你,她没那么拜金。我们好得很,婚礼一定会给您发请柬的,妈。”
等到两人并肩进了房门,陈慧兰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姜稚鱼眼眶红红的,围裙都来不及解就快步走过来:“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