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_浓情【完结】(125)

  哦,你看出来了,可你也只是选择笑着亲我一口说“别多想”,然后就跑回你的宿舍里,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对着影子发疯。

  你真讨厌。真的讨厌死了。

  他正要发动车子离开,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

  蓝牙自动接听,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车厢,Naim音响太清晰了,连她呼吸时的气音都放大得一清二楚:“你怎么还没走呀?”

  沈从谦没说话。

  窗外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了。

  姜稚鱼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放轻了些:“你怎么了?”

  沈从谦还是没说话,能听见她那头有哗哗水声,还有隐约的笑闹声。

  姜稚鱼思考了一下前因后果:“还是因为刚才那个问题吗?”

  那边还是不说话。

  姜稚鱼握着手机静静等了几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西装,浑身气场冷硬,高高在上,谁的面子都不给,脸上明摆写着生人勿近。

  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人现在私下里会揪着一点小事闷不吭声地闹别扭,心思敏感得像青春期小男孩。

  过了片刻,她很认真地开口了:“我真的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那就是生活里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我可以自己搞定的话,就觉得没必要再麻烦你了。而且我也不能一在生活里磕了碰了就哭着去找你吧?那我还怎么锻炼自己的能力呢?”

  沈从谦闭了闭眼。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总是那样懂事,那样体谅,把麻烦别人的阈值设得极高。

  可他是别人吗?

  “为什么不能呢?”他睁开眼,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字字清晰,“你是怕依赖我变成习惯,怕以后离开了适应不了,所以现在就开始练习独立吗?你为什么认为我们到最后一定会分开呢?你为什么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预设了有一天我会终止对你的好?”

  他停顿了一下,把情绪死死压住:“我会给你兜底一辈子的。可惜你不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姜稚鱼有些无奈地笑了:“你的脑回路真是清奇……明明就是排不上备案这点小事,怎么就拐到一辈子去了?你们学经济的,天生就这么会诡辩吗?”

  沈从谦听着她的嗔怪,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夜风把行道的树叶吹得晃了晃,才开口:“那你就当我在诡辩吧。”

  姜稚鱼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愣住了。

  后面很吵,宿舍里有人扯着嗓子喊“鱼鱼快来尝尝,月识男友从海南空运回来的什么稀罕水果”,她应了一声“你们先吃”,然后就拨了回去,开口就哄:“别生气呀,我刚才开玩笑有点过了,是我不好。”

  那边只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姜稚鱼又补了一句:“你帮过我很多很多,我从来没质疑过你的能力。”

  “那你就是在质疑我的心了。”

  “不是这样的。”姜稚鱼叹了口气,像对着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没了办法,“是因为我觉得……并不是什么都得依赖才叫爱啊,练习独立也并不代表我预设了我们会分开。反而我觉得,我自己有独立的事情做,我自己的人格和生活都更完整的时候,我们才能走得更远。”

  “有点道理,但不多。”沈从谦启动了车子,缓缓驶出校门。

  姜稚鱼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想不出别的话了,才轻轻开口:“我嘴笨,哄不动你……我待会给你分享一首诗吧,是我初中的时候摘抄的、最喜欢的诗。人家比我表达得好太多了。”

  “我对这些文艺玩意儿一点兴趣都没有,懒得看。”沈从谦说着就把车停到路边的香樟树下,“你直接念给我听。”

  姜稚鱼小声说:“……我还是分享给你吧,是舒婷的《致橡树》。”

  沈从谦皱了皱眉,听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似乎什么时候扫过一眼,但内容完全想不起来了,又故意板起声音:“姜稚鱼,你哄人怎么一点诚意都没有?古时候赋诗还要一唱一和呢,你别只发堆文字就让我自己琢磨,我没文化,看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

  “……好吧”,姜稚鱼吸了一口气,“那我念了啊,你不许笑。”

  “谁笑谁是狗。”

  “我如果——”

  然后就忽然卡住了,半天没接上下一句。

  “怎么不念了,就这一句‘我如果’吗?后面没了?这叫诗?”沈从谦盯着她宿舍楼方向,嘴角扬了扬,“那我也能写诗,我如果吃饭……我如果睡觉……我如果想你……这个作者真该被批斗一下,写诗就写一句,吊人胃口呢。”

  姜稚鱼轻轻咳了两声,努力把那股羞耻感咽下去,告诉自己只是诗,只是优美的文字而已。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一字一句慢慢往外吐:“我——我如果爱你。”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沈从谦愣了一下。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一字一句,像山间刚融了雪流下来的温凉小溪,在安静的车厢里流动起来。

  流过那些干涸的地表裂缝,流过那些尖锐突兀的嶙峋岩块,一路叮咚作响,打破了千年的死寂。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甚至春雨。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一字一句,越念越清亮,渐渐克服了刚开始的羞怯。

  十六岁的少女把这些句子画了波浪线,一笔一画写在摘抄本上,天然地共情了女诗人对爱的理解。

  二十二岁的芝大研究生在图书馆的经济学书架间路过,随手翻到一本不相关的诗集,觉得甚是无趣。

  什么木棉,什么橡树,爱情不就是一段神经化学反应,和博弈论没什么区别,有什么好念的?

  但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被告知,爱就是爱。

  爱就是爱。附加了金钱的叫谄媚,附加了势力的叫攀附,附加了权衡的叫算计,附加了恐惧的叫占有。

  只有爱,就是爱本身,没有别的名字。要叫我怎么跟你解释?

  “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那首被摘抄在泛黄的笔记本上,被坐在图书馆绿藤窗边的女孩认真画上波浪线的散文诗,一个字一个字的,全都跃出纸面。穿过这么多年迟到的时光,穿过八千里路云和月,穿过那些冰冷透顶的冬夜,穿过毫无味觉的那些晚餐。就这样,温温热热的,一字不落地,全都落进沈从谦的耳朵里。

  几分钟之后,她停了一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念完了。”

  车里很安静。那边好像有人在放音乐,隐隐约约飘过来,但沈从谦什么都没听见,除了她念完诗之后那一点点细细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着路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叶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鼓掌,再开口时,声音很低:“你初中的时候,就会挑这种诗来抄了?”

  姜稚鱼愣了一拍:“……嗯?是呀,怎么了?”

  “没什么。”沈从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就是觉得你挺有先见之明的,初中就知道你未来老公也会喜欢这首诗。”

  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可以撤回刚才念的吗?”

  沈从谦低低地笑了一声:“不能。我都听见了,每一句都在说你爱我。”

  姜稚鱼沉默了好一会儿,沈从谦几乎能想象到她害羞脸红的样子。等笑够了,他收敛了语气认真起来:“我懂你什么意思了。”

  “我会试着去理解你的独立、你的空间、你那些非要自己扛的小事。但是你也要理解我……”他的声音低下去一些,软下去一些,“我就是想让你多黏黏我,多爱爱我,多让我感觉到你需要我,哪怕只是嘴上说说,哪怕只是偶尔兴起表演给我,我也甘之如饴。”

  “可以呀。”姜稚鱼轻轻应着,“但不只是嘴上说说,也不是即兴表演,我对你说的话可都是真心实意的。”

  沈从谦弯了弯嘴角,是真的被这句话哄到了,眉眼都舒展开来:“嗯,我知道你最乖了。明天几点下课?我来接你。想吃什么发给我,我提前过去给你买。”

  又扯了好一会儿有的没的,电话粥煮得两边脸都红了才被挂掉。

  车里的导航切换了路线模式,机械的女声播报着前方路况,提醒他还有三小时二十七分钟到达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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