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_浓情【完结】(176)

  也是,当年白翡不过是跟初恋在码头厮混了一次,被沈矩发现之后都能把人家沉进公海喂鱼,都能让自己的女人带着亲生儿子颠沛流离十几年,吃尽苦头,受尽白眼。

  这样一个睚眦必报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接纳白翡跟别人生下的野种。

  他现在对恺撒越好,将来的清算就越狠。想通了这一层,沈从谦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把文件放回桌面,无奈叹服:“您还真是……”

  他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眼前这个人。说他阴险?说他老谋深算?说他心狠手辣?这些词放在他身上都太轻了。

  “你将来会学到的。”沈矩淡淡笑着,“你会比我还薄情寡义,这样才能执掌大局。”

  会吗?沈从谦在心里问自己。

  会变成他那样的人吗?

  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份未署名的基金会文件。

  也许吧。

  如果这世上没有出现过那个女孩的话,也许他真的会。

  他会按照沈矩给他设计好的路,蛰伏隐忍、联姻借力,把他的心狠手辣学个十成十,将来再生一个孩子,继续用同样的方式折磨他、驯化他,把他塑造成下一个冷血的继承人。

  又或者,他根本撑不到联姻那一天,就在某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死掉了。

  可偏偏这世上有那样一个女孩。

  那是一个会把鸡胸肉切好再弯腰喂到小狗嘴边、会把烤好海盐芝士舒芙蕾立马拍给他看、会在小时候的海边就拉着他的手让他别哭的女孩。

  只要她在,他就不会完全被侵蚀。

  爱这样渺小,这样无用。

  母亲的吻没有重量,父亲的怀抱没有温度。那些被称作“爱”的东西,在狭窄的唐楼从未降临,在豪奢的宅邸也从未被兑现。它既不能填饱他被虐待时的饥饿,也不能治愈那只被打残的右手。它卑微如尘埃,轻贱如草芥,这世界运转的精密齿轮里,根本就没有它为它预留的位置。

  爱又这样无法或缺。

  干涸皲裂的大地里渗进唯一一滴雨水,细小微弱,却足够让一粒被遗忘的种子起死回生。

  “说了一堆让你接手集团的事儿,都快忘了问你,你想接吗?”

  沈从谦抬起头看他,当然想。

  他喜欢钱,喜欢用钱能买到一切的感觉,喜欢站在权力之巅让别人恭恭敬敬俯首帖耳的感觉。当初他选读金融,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这条路。回国干出成绩,让沈矩注意到自己,被赏识之后再伺机报复。

  “爸,我不会负您所望的。”沈从谦说的恳切,“但您把恺撒放回来,行吗?”

  沈矩闻言,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很意外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样的请求。

  “怎么?处出兄弟感情来了?”

  “……他只是个孩子。”

  沈矩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你就不嫉妒他吗?你曾经也是个孩子。”

  沈从谦没法告诉他实话,没法说恺撒不回去,白翡就会发疯、用尽一切手段让他失去挚爱。这些沈矩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是喜闻乐见的,他嘴上答应退让,可心里从来没放弃过让儿子联姻的算盘。

  沈从谦在心里把话掂量了几个来回,才缓缓开口:“我妈本来就是为了恺撒有更好的生活,才心甘情愿留在您身边的。要是恺撒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事,我妈她未必还愿意留在这儿,或者……活在这儿。”

  沈矩的动作顿了顿,握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中。

  几秒后,他把那根还没燃尽的雪茄缓缓搁在烟灰缸的边缘,掌心朝下,用力一捻。

  橘红色的火光死在水晶边沿,最后只剩一缕徒劳挣扎的细烟,打着旋儿飘到天顶的吊灯里,没了踪影。

  “那怎么办呢,我一看到那小子,就想起她离开我的那些年一直在跟别的男人鬼混,还造了一个四不像的野种出来。见到他我就恶心,谁都不想给好脸色。”沈矩说着,抬眼扫了沈从谦一下,“包括你。”

  “我来处理。”沈从谦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开口。

  沈矩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重新打量一个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人。

  “行。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他往后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开口,“毕竟……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你怎么把你大哥送进去的。要不是上次打通关系去看他,我还不知道他都蹲大牢了,你还在往上递材料,非要法院判他死刑不可呢。”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不言而喻,沈从谦识趣地认了错:“大哥的事……是我肚量太小了。后续爸要是想接他出来,就接吧。恺撒我也会处理干净的,不会让我妈闹情绪。”

  沈矩又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恺撒在浪歇脚的半隐,你去接吧,那儿的总经理会告诉你在哪个套房的。等你哪天处理完恺撒,我再让你签基金会主理人的字。”

  沈从谦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门口走。

  “小五。”

  沈从谦停下脚步,回头。

  “你那个……谈恋爱的女孩,找时间带回家里看看吧,让我见一见。至少不能拖你后腿,否则,你还是要联姻的。”

  第117章 可怜我 今晚格外过

  苏杭, 灵隐寺。

  江南六月水如烟,今日细雨霏霏,满山都是绿意, 低洼处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面,倒映着天色和檐角。

  游人三三两两,手里撑开的大多是本地产的西湖绸伞, 青红紫绿铺了一路, 远远看去像漫山开了一片流动的花。

  也有人不带伞,坦然地走在雨里,头发和衣衫都被润湿了, 反倒生出些与天地亲近的从容。

  放生池中的锦鲤被坠雨惊了一瞬,随即又摆了摆金色的尾鳍,悠悠沉回水底,不理人间的诸般烦恼。

  大雄宝殿深处传来僧人的梵呗声,一重一重地浪涌。

  “世尊, 云何降伏其心?”

  “应无所住, 而生其心。”

  经文声声, 劝人放下嗔恨。

  沈从谦抬起头,直视大雄宝殿深处那尊高二十多米的雕释迦牟尼像。

  佛身宝相庄严,低垂的眼眸带着一种超脱悲悯的沉静,仿佛普渡了世间所有人, 又仿佛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他不是来跪拜的,也不是来苦求的, 是来质问挑衅一个旧相识的。

  佛。

  他仰着头,隔着缭绕的青烟遥遥相望。

  佛,若你当真有灵,能见世间疾苦, 那我小时候,每天跪在她供奉的观音像前苦求,你听见了吗?你为什么没有应我一句?

  佛,若你当真有灵,能荡不平之事,那我父亲一生作孽,现在却名利双收,你为什么让他越活越好,越老越风光?

  佛,若你当真有灵,能止婆娑轮回,那现在,我要弑兄、弑弟、弑母、弑父,沈家上下凡是沾过我血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已经走在通往地狱的路上了,你怎么一点也制止不了呢?

  佛。

  真是可笑。

  修长的身影从月洞门转来,撑着一把素黑的长柄伞,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沈从谦的视线。

  两人都一怔。

  楚天舒勾起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开口打了个招呼:“这么巧?”

  沈从谦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佛像身上,没给什么好脸色。

  楚天舒也不在意,径直走到蒲团前,端端正正跪下去,俯身行了一拜、二拜、三拜,每一拜都很标准。

  拜完起身,他又并拢双手在眉心处停了一瞬,行了一个完整的问讯礼,看起来十分诚心。

  虽然他一身张扬的穿搭与这儿格格不入。

  “你跟姜稚鱼一起来的?”

  “跟你有关系吗?”

  楚天舒闻言轻笑一声,没再追问,恰好住持大师从侧门走了出来,见到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许久未见,近来四大可还调和?”

  楚天舒也回了一礼:“劳大和尚挂念,一切尚可。今天是家母忌日,特地来此礼佛,愿将今日诵经念佛的功德回向给先母,祈愿她早登极乐,安稳安宁。”

  住持点了点头:“阿弥陀佛。生者怀思,逝者蒙福。万般因缘自有归处,愿令堂早得善安,也望居士莫要太过沉湎哀思,伤了自身。”

  他们絮絮叨叨一来一回的寒暄,沈从谦本不想再听下去,可那句“家母忌日”飘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楚天舒身上停了一瞬。

  他调查过楚天舒的家世,自然也知道他父亲当年就是在这座庙里求了事业宏达,后来一步登天,做成了江南地界数一数二的地产商,年年都往灵隐寺捐几十万的香火钱,连这殿门口的石狮子都有他一半的功德。

  一飞冲天,功成名就,永失所爱。

  这就是满天神佛给的恩赐吗?

  沈从谦下意识往殿外看了一眼,见一道淡青花长裙的身影从回廊那边经过,撑着伞,纤细又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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