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_浓情【完结】(45)

  他对着镜子拢了拢衣襟,一口美式英语清朗又流利:“麻烦再收半英寸的腰。”

  Melody的英语同样流利,只是略带越南口音:“没问题,给我十分钟。”

  等待时,何处风刷了刷手机,消息提示音叮咚响起来,他点开一看,是姜稚鱼发过来的一些照片。

  头一张是煎得金黄的华夫饼,淋了亮晶晶的蜂蜜,旁边摆着鲜牛奶。

  第二张是她举着叉子像是准备开动,身后的千金摇着大尾巴,直勾勾盯着她的早餐,初现端倪。

  最后一张,华夫饼已经整个到了千金嘴里,这家伙叼着饼摇尾巴,右下角还有姜稚鱼指控的手指。

  何处风忍不住笑出声,轻轻点了点屏幕中姜稚鱼的脸,把照片保存进了专门的相册,又调侃着回复:“太坏了这个千金。”

  消息刚发送成功,Melody就拿着改好的西装过来了,何处风重新站到试衣镜前,穿上那身浅灰西装,外套带点柔淡淡的雾蓝色调,里头搭米白竖条纹马甲,配一条鹅黄小印花领带,刚好中和了西装的老成,衬得他原本就清朗的眉目愈发舒展,连Melody都夸了句“So dapper”。

  何处风笑了笑回敬,付账的时候刷了卡,随后出门拦了辆黄色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一脚油门就往校区赶。

  七月初的圣地亚哥天还黑得晚,天边烧着橘粉色的晚霞,UCSD校园里仍旧人来人往。不少留校的研究生泡在实验室里,还有提前过来安顿的新生,这场仲夏圣典舞会是给新生破冰办的,还算热闹。

  何处风来这儿这么久,天天都是三点一线,早上从学生公寓出来,泡在SIO海洋实验室做数据,中午去食堂吃饭,晚上做完实验就回公寓,闲下来就跟姜稚鱼打越洋电话,根本没心思交朋友,这次还是因为一起来交换的李同归硬拉着他来,说让他多认识点人,拓宽拓宽人脉。

  跟着指示牌乘扶梯直达二楼,顺着红地毯往里走,走廊右侧就是整面的落地窗,能看到底下停着的房车和远处泛着金波的太平洋,走到头就是东宴会厅的大门,门口摆着签到台,何处风刚拿起笔要签到,身后就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同样一身西装的李同归正挽着金发碧眼的Sherry冲他打招呼:“哎,何处风,你怎么自己站这儿?这场舞会可是规定必须成双才能进的,你没提前约女伴啊?”

  何处风愣了愣,他还真忘了这点。

  抬眼扫过会场,入目皆是两两相伴的身影,他无奈笑了笑,刚要辞行,胳膊却突然被一只温软的手挽住。

  “他约了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飘了过来。

  何处风偏头一看,是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单肩抹胸小礼服的白瑗,头发卷成大波浪披在肩后,正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看着他。

  待得进了宴会厅,何处风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半步,刻意拉开距离后才对着她诚恳道谢:“多谢你,不然我就得站在外面当门神了。”

  白瑗快速打量了他一番,又洒脱地摆了摆手:“客气什么呀,我刚才也发愁找不到男伴呢,说起来还是你帮了我的忙呢。”

  何处风听得这话也笑了,目光扫过她考究的礼服和一整套闪着光的钻石首饰,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来UCSD这么久,就算天天窝在实验室三点一线,也听过这位白大小姐的大名——家境优渥,根本不用挤学校宿舍,在拉霍亚租了带花园的山景公寓,出手阔绰性子又爽朗,在留学生圈子里算得上是风云人物,怎么看都不该缺男伴。

  他心里稍稍疑惑了一瞬,也没开口问,只是端着侍者递来的香槟,也递给了白瑗一杯。

  白瑗接过,又主动搭话:“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来,之前听李同归说你天天泡在实验室,完全不出来社交。不过咱们既然都出来留学了,光读书可不够,人脉资源也是很重要的。”

  何处风认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对,这点我确实要向你学习。”

  正说着,前面演讲台的灯光亮了起来,国际学生办公室的主任拿着话筒上台,笑眯眯对着底下人打招呼,欢迎来自各个国家的新生提前过来适应环境,说了一通场面话,接着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宣布自由舞会正式开始。

  水晶灯暗了一度,蓝色多瑙河缓缓响起来。

  白瑗往前指了指舞池的方向,歪头笑着问:“你会华尔兹吗?送佛送到西,陪我跳一曲?”

  何处风赶紧摇了摇头:“我还真没学过,你去找会跳的伙伴玩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四处转转看看就好。”

  白瑗也不勉强,耸了耸肩,转身就被一个高个子的混血男生邀进了舞池。

  何处风刚跟一个聊得来的博士交换完邮箱,耳朵边就飘过来两声细细的窃窃私语,压着笑意不知道在讨论谁,他顺着那几道目光往舞池中央看过去,只见白瑗正好完成一串连续右转,裙摆跟着惯性扫开一个大大的圆弧。

  像在南欧庄园里迎着盛夏阳光肆意开翻的红玫瑰,又像加州海岸最热烈蓬勃的抒情诗。

  音乐还在缓缓流淌,她踩着华尔兹标准的三拍延伸步,动作流畅得像海浪起伏,腰背始终保持着漂亮的C型延展线条,舞池边的年轻人都在跟着她的身影转眼睛。

  就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顺着海风飘啊荡啊,路过一截被遗忘在岸边的朽木——它鲜活,它好奇,所以它轻轻凑上去,触角蹭过粗糙的表皮,想瞧瞧这空落落的芯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可这截朽木里,除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什么都没有。

  所以蝴蝶扑棱着翅膀就能把这副空壳整个拎起来,拽着往前飞。

  何处风被她勾着西装袖口往前走,无奈开口:“白瑗,你找别人跳吧,我真不会跳华尔兹,一会儿踩坏你的鞋就不好了。”

  白瑗抬眼笑,一只手直接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掌心:“不会怎么了,谁第一次跳舞就会啊?难道你以后出去交际,次次都站在吧台当壁花吗?来,我教你,很简单的。”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指尖轻点了点他手背,“对,就这样,放松一点,跟着我的脚步走,我退你进,我进你退,一二三,一二三,你看,这不就会了吗?”

  音乐是慢三,两个人慢慢踩着点磨合,没一会儿动作就顺了,虽然算不上行云流水,可也中规中矩,远远望过去,红裙衬着西装,倒也像模像样。

  走了两个来回,白瑗笑着示意他:“抬手呀,该我转圈圈了。”

  何处风下意识就抬了胳膊,指节虚虚悬着,看着她顺着他的手臂扬起、绽放。

  攻瑰是红色的,红如白鸽的脚趾,红如海底岩下蠕动的班瑚。

  不是浪歇脚清晨海面那种宁静淡远的蓝,不是意式奶冻那种初生无瑕的白,更不是他身上这件不咸不淡无可奈何的灰。

  无尽旋转的红,红得太肆意张扬,太天纵优越,不灼痛伤人誓不罢休。

  水晶灯把满场的衣香鬓影揉成一片温柔的碎金,那抹动荡的酒红旋在舞池中央,像开得最盛的玫瑰落进了人海,把原本就精致的场面衬得愈发熠熠生辉。

  能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走进这个舞会,能和UCSD最顶尖的教授校友碰杯说笑,在外人眼里,何处风早就算得上跨越了一个阶层,是实打实的人中龙凤了。

  可他现在搭着明艳的舞伴,踩着慢悠悠的节拍,整个人泡在满场热闹的正中心,心尖却像空了一块,凉飕飕的风直往里钻,怎么都填不满。

  等到回了公寓锁上门,喧哗车鸣都被隔绝在了门外,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走的声音,无边无际的空虚慢慢爬上来,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空落的原因。

  因为越是热闹,有个人就越应该在他身边。

  该挽着他的胳膊吃小蛋糕,该指着舞池里的人跟他咬耳朵说悄悄话,该在散场后攥着他的手说今天真开心,该完完整整,和他一起分享这好不容易等来的出人头地。

  小学爸妈没吵着离婚时,他的生日还能在小饭馆摆桌,吹完蜡烛刚睁眼,穿粉裙子的小稚鱼就从蛋糕旁边蹦出来。

  后来高考出成绩,师生宴上老师举着酒杯夸他,他以茶代酒站起来,一眼就看见姜稚鱼坐在对面,撑着下巴对着他笑。

  再后来一起进了大学,几年来他每次竞赛获奖的时候,每次跟着导师出海考察回来的时候,每次拿奖学金请她吃火锅的时候……从小到大,每一次开心、每一次值得庆祝的时刻,转头就能看见她笑着站在自己身边。

  这次出来,怎么就把她丢下了呢?

  一阵莫名的恐慌顺着后脊爬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

  他快步走到窗边按了拨号键,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听她的声音,现在就要听见她说话。

  拨号音响了十几秒,自动断了,没人接。

  何处风又按了一遍,听筒里还是循环着一遍又一遍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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