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评论刚发出来没十分钟,底下几百条反驳的评论就堆上去了,楼中楼里全是骂声。
「理性个屁!」
「都摔成瘫痪了还让人家理性?拿多少钱洗这么硬的地?」
「死水军真当我们都是傻子看不出来怎么回事吗?」
姜稚鱼刷完最后一条评论,手机差点没攥住,二话不说起身就往电梯方向冲,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林凛一把拽住了:“你去哪呀稚鱼!”
姜稚鱼挣了一下没挣开:“我去找他!”
她根本没说找谁,林凛却一下子就接对了话:“你还找沈总呢,昨晚纪检和住建局的人就把他带走了,说是要配合调查,办公室早被封了。”
这话砸进耳朵里,姜稚鱼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那些一条条带着火气的恶评瞬间从眼前退开,脑子里反复闪的都是那天VIP家宴她跪在地上听见的话——他家里人合谋好了,就是要拿这个账目坑他,让他当替死鬼顶罪。
姜稚鱼无意识念叨出声:“我明明……我明明已经提醒过他了啊,我跟他说了他们要挖坑,他怎么还……”
话音没落地,她就顺着前台边滑坐在凳子上。
就在这时,真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停在面前,姜稚鱼抬眼一看,是个穿银灰条纹西装的男人,清隽端肃,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倒回来几步站定在她跟前,眼神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探究。
姜稚鱼:“?”
他声音温和,试探着问:“姜……稚鱼?是你吗?”
姜稚鱼更懵了:“我认识你吗?”
他伸出手,笑道:“现在认识也不晚,我叫房睿,沈从谦的朋友。”
姜稚鱼听到是沈从谦的朋友,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人还好吗?”
房睿低下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指尖,又抬眼扫了扫她泛红的眼角,嘴角勾起点新奇的笑:“你这么关心他啊?”
姜稚鱼赶紧点点头:“他也是我朋友啊。”
房睿心想这话叫沈从谦听到能气死。
他看着姜稚鱼慌张的样子,慢悠悠开口问:“你这么想见他?那我带你过去看看?”
“可以吗?”
房睿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往门外走,头也不回跟她解释:“现在只是项目出了问题,叫过去配合问询而已,人身自由只是临时受限,还没定性成犯罪嫌疑人呢,见一面没关系,要走就抓紧。”
姜稚鱼赶紧点头跟上,一路坐进他停在停车场的卡宴,车窗关着隔绝了外面的热风,她攥着安全带坐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房先生,你是沈从谦的熟人对不对?我有件事,不知道说出来对他有没有用,但我确实听见了,就是没证据。”
房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嗯了一声:“你说吧,听见什么都可以说,有用没用我都记着。”
姜稚鱼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把那天VIP家宴的事说了出来:“……就是这样,他们说要拿账目的事陷害他,让他当替死鬼顶罪。”
房睿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刚好红灯,他踩了刹车停下来,叹气:“哎……这可真是想不到,自家亲兄弟亲父子,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坑自己人有意思吗?”
姜稚鱼跟着点头:“我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房睿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她的神态,一路安安静静把车开到国资大院门口。
现阶段案子证据还没固定,沈从谦只是临时安排在大院配套的休息套间等候问询,不算正式留置审讯,可探望的手续依旧麻烦得很,房睿跑前跑后盖章签字折腾了快三个小时,直到天都擦黑了才拿到批准的条子。
进套间门前,房睿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小包密封好的东西塞给姜稚鱼,让她进去之后亲手交给沈从谦,她想也没想就揣进了包里,又还给他:“房先生,还是你进去吧,你跟他熟,也好商量事情呀。”
房睿只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进去,用处比我大多了,放心去吧。”
他给门口值守的工作人员看过批条,就站在门口示意姜稚鱼自己进去。
推开门进去,客厅里拉着厚厚的遮光帘,一片漆黑,姜稚鱼摸着墙找到开关开了灯,刺得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放眼扫了一圈客厅没看见人,只好往里面的卧室走,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背对着她。
窗外就是满院郁郁葱葱的冬青树,风一吹,路灯一照,叶影摇晃了他一身。
姜稚鱼放轻脚步,试探着喊了一声:“沈从谦?是我。”
那人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回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稚鱼只好又往前挪了两步,绕到他面前去,看清他脸的瞬间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头发乱糟糟散在额前,抬眼看向她的时候,嘴角破了一块,结着淡淡的血痂,颧骨上也蹭了一块红,青紫色的印子清清楚楚落在白皮肤上,一脸狼狈得不像样,看见她来,也只是木木的,眼神都没什么光彩:“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
姜稚鱼吓得心口直发慌,想伸手碰他脸上的伤又不敢,只急着问:“这怎么搞的?这儿都是公务人员,怎么还动手打人呢?谁干的呀?”
沈从谦垂着眼盖住眼底的情绪,也不答她的话。
姜稚鱼急得蹲下来,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我……我记得我之前就提醒过你呀,我跟你说过他们要给你挖坑……我都告诉你了,怎么还会变成这样?”
沈从谦垂着眸看她蹲在脚边,眼里满是担忧,喉结滚了滚,声音里满是破罐破摔的颓丧:“没有用的。我就算知道他们要下什么棋,走哪一步,我也躲不开,改变不了我输的结局。”
姜稚鱼心疼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下意识攥住他微凉的手,自己都没发现异常。
沈从谦木木盯着她看,那点沉入谷底的麻木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暖融融的光挤进来,死寂的心居然重新跳了一下,他也反手攥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姜稚鱼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哦对了,房睿让我给你带一个小包裹。”她连忙抽出手在包里摸了摸,把那一小包东西递到沈从谦面前。
沈从谦接过来,拆开密封的纸包,窗外刚好有院灯透过树叶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姜稚鱼凑过来看,看清那支安瓿瓶,还有套在外面的一次性针管,好像感觉到不对,赶紧伸手搭在沈从谦手腕上:“这是什么?”
沈从谦捏着那支冰凉的玻璃安瓿,声音平静:“氯.化.钾注射液。”
姜稚鱼隐隐感觉不对:“什么意思呀?你要给自己打针?打这个做什么?”
沈从谦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难得她今天没有躲,他开口:“如果真定了罪,进去蹲十几二十年,再随便动点手脚还会更久,还不如我自己体面点了断。”
姜稚鱼吓得赶紧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面掰,要抢他手里的针管,声音都急得发颤:“可是现在还没有定论啊!只是协助调查而已,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呀,你怎么就这么悲观呢?你把它给我,沈从谦你给我!”
沈从谦握得很紧,姜稚鱼怎么掰都掰不开他的手指,他看着她急得红了眼眶,声音慢慢哑了:“稚鱼,你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吗?我妈把我当筹码,十五岁我就自己去美国打黑工,半夜在餐厅后厨刷完碗还要学习,好不容易考上芝大,有机会进华尔街,天天连轴转,二十四小时连觉都睡不上三个小时,什么脏活累活委屈活我都接,我咬着牙撑了十多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真的接受不了最后落得一个身败名裂蹲大牢的结果啊……再说了,等我二十多年后出来,什么都变了,我连你都不一定能再见到,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姜稚鱼急得捂着他的嘴:“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沈从谦,你干嘛非要把事情想这么坏呢?明明还有机会啊。”
沈从谦终于疲惫:“因为从小到大,我经历的事情,从来都是往坏了走的。”
姜稚鱼跟他说不通,踮着脚就往他背后探手抢针管:“你给我呀!你的朋友都在外面帮你跑关系呢,我刚进来前还看见有两个朋友过来找房睿说话,大家都在帮你想办法,你怎么能辜负他们呢!你怎么能……”
沈从谦还是把针管死死攥在背后,姜稚鱼扒了半天也没扒开他的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辜负我呢!”
沈从谦和她贴得极近,他看着她哭花的脸,语气淡淡的:“对不起啊稚鱼。”
姜稚鱼赶紧抹了一把眼泪,又哄他:“没关系的,你把针管给我好不好?你看那么多名人不都是大起大落吗?起起落落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不都是东山再起之后才更辉煌吗?”
沈从谦缓缓把攥着针管的手从背后拿出来,却还是紧紧攥着拳头不肯松。
姜稚鱼连忙伸手去扒他的手指,沈从谦按住她的手,声音低低的:“稚鱼,只有你会这么关心我的命,那次家宴你挡在我面前是,上次我哥动手打我,你抱着我护着我也是,别人都只关心我能不能赢,只有你在乎我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