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与你_疏疏不见【完结】(52)

  谈介下车,寒意毫不客气地裹住他。现在不仅是冬天,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间。他哈了口气,瞥了眼手机,5:12。

  路上零星能看见几个环卫工人,早餐店已经开了门,他随机进去一家,买了杯现磨豆浆。

  走到小区门口,他才给谢惊桃发去消息。

  【小心猫】我到了,下来吧。

  谢惊桃回复他。

  【吓一跳的桃子】好。

  她套了件长到小腿的羽绒服,临走前,又返回洗手间仔细观察了一遍脸上没有异常,才安心出了门。

  陆雅安平时睡得比较熟,如今病了,晚上也许会神经衰弱,浅眠易醒。她放轻脚步,开关门都小心翼翼,确保发不出声音。

  离开单元门,冷风真是丝毫不留情面。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本就冷的天更显寒凉。直到小区大门,见到执勤的保安,才有一丝人气。

  离开小区就见树下等着的谈介。

  路灯昏黄的光借着树的枝桠,自上而下包裹着他。

  对方几乎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她,从树下走出来,向她张开双臂。

  谢惊桃双手插在口袋,慢吞吞地走过去,一头栽到他怀里:“等很久了吧。”

  “没有。”谈介将豆浆贴到她脸颊一侧,“想去哪里?”

  “随便。”谢惊桃接住豆浆,摸着微烫,暖手正好。

  谈介想了想,说道:“后海?”

  “有些远吧。”谢惊桃双手搓着圆滚滚的豆浆杯,“附近有可以闲逛的地方吗?比如公园什么的。”

  “打车过去。”

  “贵。”

  “四十公里,不贵。”

  谢惊桃仅仅迟疑了一秒,就打开打车软件:“好。”

  谈介伸手揽住她,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手机说:“我已经打到车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真要好好吃饭啊,主包经过三年的不规律饮食,已经成功收获胆囊炎了

  第41章 倾诉 傻傻的桃子

  后海的风比南三环更凌厉。

  谢惊桃坐在车后座, 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

  谈介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个座位。

  “还有多久?”她问。

  谈介看了眼手机:“十几分钟。”

  谢惊桃极轻地“嗯”了一声, 又闭上眼, 豆浆杯还握在手里, 已经凉了。

  喝又喝不下,扔又舍不得扔。

  十几分钟后,车在后海公园门口停下。谈介先下了车,绕到她那一侧拉开门。

  风灌进来, 谢惊桃打了个寒颤, 从车里钻出来时看见远处一片墨色的水面,湖边的步道竟然能看见有人在晨跑了。

  “真来后海了。”她小声说, “其实我还没来过。”

  “你自己点的。”

  “我没点, 是你说已经打到车了。”

  谈介没反驳,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后海沿岸的步道上没什么人。凌晨五点多, 晨跑起得早的刚起步, 路灯冷冷清清地亮着, 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岸边浅水处结了层薄冰,靠岸的地方能看见冰层下面的水是黑的。

  谢惊桃走了一会儿,觉得那杯冷豆浆实在拿不住了,递给谈介:“帮我扔一下。”

  谈介接过去, 没扔, 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你留着干吗?”

  “一会儿找到垃圾桶再说。”

  谢惊桃没再问,继续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钻进她羽绒服拉链的缝隙里, 凉飕飕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缩成一个拳头,连着袖口塞进兜里。

  走了十来分钟,谈介呼出一口热气:“你和阿姨吵架了?”

  谢惊桃脚步一顿,又快速恢复正常:“不算,是我单方面质问,她反而没什么反应。”

  “是因为生病的事吗。”

  听上去是陈述句,谢惊桃长叹一口气:“……你倒是不铺垫。”

  “铺垫什么。”

  “比如问‘你还好吗’、‘要不要聊聊’,你们这种人都这样。”

  “我们哪种人?”

  谢惊桃想了想,说:“就是那种……做了很多事情但不说,然后突然来一句直接命中靶心的话,让人想躲都来不及。”

  谈介没接这个评价:“所以你和阿姨吵了什么。”

  谢惊桃不急着回答,反倒盯着前面的路,瞟到紧靠着围栏的垃圾桶:“现在有垃圾桶,你可以去扔掉了。”

  “你,”谈介一滞,走过去将豆浆轻轻丢进去,返回来哭笑不得道,“我在和你说什么,你又回答我些什么。”

  谢惊桃撇了撇嘴,张嘴时声音平平的,仿佛是个旁观者在叙述别人的事。

  “我小时候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她说,“为了嫁给我爸,跟外公外婆断绝关系。那时候我才三四岁,不知道什么是断绝关系,只知道我几乎没见过外公外婆。每次过年见别人回妈妈家,我就在思考,我妈妈的家在哪儿?”

  谈介走在她左边,脚步没有变化,但她能察觉到他在认真听。

  “我爸是个艺术家……”谢惊桃嘲讽一笑,“说难听点,就是个拿画笔瞎折腾混饭的。妈妈说他年轻的时候留着及肩的长发,穿着亚麻衬衫,在画架前能站一整天。”

  “他们是在一次画展上认识的,妈妈看见在他画前面站了十几分钟,然后他就走过来,说了他们此生的第一句话——‘你看懂了吗?’妈妈说看懂了。他就问她看懂了什么,妈妈说‘你的艺术理想,但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顺利’。”

  她停了一下,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横穿步道,消失在干枯的灌木丛里。

  “外公外婆不同意,理由十分充分。他无父无母,没有固定收入,人年纪小不靠谱,除了会画画和一腔抱负一无所有。妈妈说我外公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说‘喜欢一个人和嫁一个人是两回事,你分得清吗?’妈妈说分得清。然后他们私自领了证,外公外婆得知后,气到差点进医院。”

  谢惊桃说到这里,猛地抽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鼻头忽然一酸。

  “后来我爸出轨了一个外国女人。他把她光明正大地带回家,说妈妈已经不懂他了,那女人更能读懂他的艺术理想。”她声音变得有些许沙哑哽咽,“什么狗屁艺术理想,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他也不想想,他能没有经济负担的搞他那破艺术,是谁在背后兜底。”

  步道拐了一个弯,水面豁然开朗,能看见不远处仿古宝塔的轮廓,灰蒙蒙的,被晨雾裹着。

  谢惊桃停下脚步,看着湖面。水面上有几只野鸭缩着脖子停在冰边,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

  “我妈离婚后自知无颜再见外公外婆,也没去找过舅舅。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分得清’,到头来她却被深深裹挟在迷雾中。妈妈这些年拼命工作,攒了不少积蓄,我不懂……”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再往下说,就会提到昨晚的事,提到“你不想活了吗,那我怎么办”。她眼眶热了一下,但风太冷了,眼泪似乎很快被冻住,落不下来。

  谈介安静了许久,久到天边泛起一道白线。

  久到她开始后悔说这些。

  凌晨五点,和谈了不久的男朋友倾诉家庭苦痛,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此时,谈介伸出了手,用指腹蹭了下她眼尾。她才惊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眼泪没被冻住,是冷的她没察觉。

  谈介指腹温温热热的:“不需要懂。”

  谢惊桃抬眼看他,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水珠。

  谈介说:“如果什么都要懂,那太辛苦、太累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来:“你比你以为的要重要,不管在谁心里。”

  谢惊桃怔住,胡乱地抹了把脸。

  谈介没再说什么,往前迈了半步,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他比她高不少,下巴正好抵在她头顶,羽绒服拉链蹭着她的额头,有点凉。

  沿着步道走了七八分钟,两人在一张面朝东方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头的,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冰凉。谈介从口袋掏出两张纸巾,擦干椅子上的露水,才拉着谢惊桃坐下。

  越接近日出,温度越低。谢惊桃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子边缘的绒毛蹭着脸颊,痒痒的。

  她向右边一倒,靠着谈介的肩膀,本来只是想歇一歇,结果倾诉完后,精神放松不少,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她潜意识里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抵抗不过,缓慢失去了意识。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谈介在动。他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她半张脸,然后用胳膊从后面拢住她,让她靠得更稳当一些。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一条白线已经铺开占据半个天空,混合着橙黄色的晨光,被蓝紫色的天色包在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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