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想也不想地拒绝，严肃地教育道：“咖喱饭下次再吃，今天是来陪阿姨玩的。”
“That's all right.”
她闻言仰起头。那个女人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睫毛很长，嘴唇上涂着亮亮的唇膏，笑意盈盈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我也想吃咖喱。”女人用蹩脚的中文说道。
男人却不大愿意，而旋转木马发出巨大的响声，缓缓启动了。他来不及说太多话，用英文极快地说：“You don't need to comply with her.”
“She is just a child.”
旋转木马速度变快了，男人手机铃声响起，他背过身接起，表情得意地冲着电话另一端说话。
再后来的记忆模糊不清，她只记得玩了好多项目，临近傍晚才离开，那个阿姨还帮她赢了个玩偶。
一路上，她怀里一直抱着那个接近她一半大的玩偶。
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昏暗，她以为妈妈没在家。直到男人按亮客厅的灯，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陆雅安。
“妈妈，你看！”她抱着玩偶，举得高高的递到陆雅安面前，“阿姨玩游戏给我赢的。”
陆雅安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很平静。
“桃子，今天玩得开心吗。”她说。
“开心。”
男人从玄关走过来，脱掉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随意道：“她念叨了许久说想去，你太忙了，恰好我们今天闲着，就带她去了。她今天非常、非常开心。”
陆雅安没有接话。
男人目的已然达成，转头出了门，在她洗漱上床睡觉前也没回来。
她是年纪小，却足够在某些时候察颜观色到大人间微妙的气氛。仅仅是寻常的对话，语气与表情有所区别，足以让她睡得不踏实。
半夜，客厅一阵打砸声与玻璃碎裂声敲碎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睡意。
她从床上坐起来，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客厅的灯亮堂堂的。陆雅安站在沙发前面，头发散乱。对面的男人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烟，任由烟灰落在地板上。
“我有没有说过，家里不可以抽烟！桃子在发育，烟味对她害处有多大你不知道吗！”陆雅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另外，你带我的女儿，和你的情人，去游乐场。”
“她暂时不知道。”男人又抽了口烟，并未把陆雅安前半句话放到眼里，“她以为那是我的朋友。”
“她几岁？她能知道情人是什么吗？”
“我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
“不考虑！”陆雅安瞪了男人一眼，冷哼一声，“你婚内出轨，凭什么要求资产对半分，更何况，这些年除了全国各地办你那无人来看的画展，有为这个家出过一份力吗？”
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把烟头摁灭在窗玻璃上，随手扔到地上：“反正我也是桃子的合法监护人，带她去哪儿是我的自由。”
“你……”陆雅安滞了一下，紧蹙着眉头道，“威胁我。”
她站在门缝后面，攥着门把手，指节不自觉地发紧。这些话她一知半解，“情人”的含义尚且不懂其中深切含义，就语气来说，妈妈不喜欢那个外国阿姨。
她站的脚有些麻，往后趔趄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撑了下门把手，房门在此时被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她踮着脚尖跑回床上，背对着房门装睡。
几秒后，房门被打开，微弱的灯光照进屋内，门口的人没再有动作。就在她以为不会再有动静时，那人靠近了，替她掖好被角，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一滴泪水落在她的脸颊。
——是妈妈。
陆雅安轻抽了一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躺在黑暗里，客厅里的声音小了许多，几分钟后，大门一开一关，家里彻底没有了声响。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望着从窗帘缝隙中透过来的灯光发了会儿呆，掀开被子起身。
客厅里亮着盏落地灯，灯光被茶几旁边地板上的碎玻璃反射出亮晶晶的暖黄色光点。她小心靠近，看清那是一个碎了的相框，相片压在最底下。
家里空无一人，她蹲到地上，一点点捡走相片边缘的玻璃，抽出相片，好在全家福上没有划痕。
她“偷”走了全家福，藏在柜子里。
第二天早上，客厅恢复如初，陆雅安照常做了早饭，坐在餐桌对面，面色如常的给她切面包。
她嚼着面包片，问了一句：“阿姨还会来我们家吗？”
陆雅安递牛奶的手顿了一下，干涩道：“不会。”
“为什么？”
“因为……”陆雅安几欲张口，最终哑着嗓子说，“阿姨要回她的国家，爸爸……爸爸过段时间要去国外办画展，很久都不能回家。”
她没有再问，低头啃着面包。其实面包烤的比以往焦脆，边边苦苦的，不好吃。
陆雅安也没问，碎掉相框里的相片去了哪里。
谢惊桃在梦里翻了个身，有什么东西沿着眼尾滑下来。
她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外间的灯光从门缝溜进来，她盯着那道光发呆，分不清是在回忆还是在做梦。
她慢慢坐起来，穿好鞋走到外间。
宣诗馥正趴在办公桌上看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合上书问：“烧退了没？”
谢惊桃点了点头：“头不痛了。”
宣诗馥走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好多了，再量一下。”
谢惊桃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宣诗馥递来的温度计重新量。
大约五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
正巧体温也量好了，37°6，烧退了。
“退烧了？”谈介推门进来。
“嗯。”谢惊桃抬头看他，“下自习了？”
“我提前走了几分钟。”
谈介在她旁边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好，盯了她几秒后，忽然说：“你知道吗？”
谢惊桃转过头看他，蔫蔫道：“知道什么？”
谈介酝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开口：“开枪，打一动物。”
谢惊桃虽不解他莫名其妙猜起谜来，还是认真思考一番，说：“蚌？”
谈介仿佛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说：“打死了。”
谢惊桃：“……”
“哈？”宣诗馥一脸不可置信。
谢惊桃靠到他肩上，唇角勾起，无奈至极道：“等到夏天再和我讲这样的笑话吧。”
“很冷吗。”谈介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和宣诗馥打了声招呼，走出了医务室。
晚风比傍晚时更冷了些，学校路上没什么人，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校门口，下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陆叔在吗？”
“在。”谈介指了指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轿车。
谢惊桃跟着他走过去，上了车。车驶出学校门口的道路，她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滑过去。
思绪放空后，更容易多想。
梦中往事历历清晰。她不知道母亲病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是已经迫在眉睫，还是尚有转机。如若自己远赴留学，她与谈介还会有未来吗。
“谈介。”她开口。
“嗯。”
谈介转过头看她。
谢惊桃闭上眼，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好。”
她没有睡，眯着眼望向窗外。车子行驶过一处处熟悉的地方，小时候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她似乎没什么可留恋、可纠结的。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谢惊桃下车前回头看了眼谈介，冲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小区大门。风从背后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单元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沉寂 久久亮着的
屋里亮着落地灯, 光打在沙发上，陆雅安半靠在上面睡着了。她身上盖着条薄毯，手垂在沙发边缘，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旁边是一盒拆开的药。
谢惊桃立在茶几边, 凝望了一会儿。陆雅安睡得很沉, 呼吸极轻，脸颊瘦削，颧骨凸出来，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叫醒妈妈,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换了睡衣，走回客厅, 晃了晃陆雅安的肩膀。
“妈妈, 回房间睡吧。”
陆雅安动了动，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两秒才聚焦：“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陆雅安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吃夜宵吗？冰箱里有番茄牛腩, 阿姨晚上炖的。”
“我吃过了。”谢惊桃道, “不用管我，你快点儿睡吧，时间不早了。”
陆雅安将毛毯叠好搭在沙发靠背上，拿着药和水杯走回卧室, 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回头说：“你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