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妈妈又睡着了,谢惊桃坐回去,翻出英语听力音频,刚戴上耳机,谈介发来消息。
【小心桃子】明天几点手术?
【吓一跳的桃子】早上八点。
【小心桃子】我七点到。
谢惊桃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手底下却截然相反。
【吓一跳的桃子】你可以不用,不需要为了我专门请一天假。
谈介没回字,只发过来一个问号。
谢惊桃了解他的性格,给他回了个“我在楼下等你。”后,把手机锁屏,起身坐到沙发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她没学太久,见时间过十二点,就去外间卫生间洗漱,躺到沙发上。
手术这天早上,她六点就醒了,睡不着,一直躺在沙发上,来来回回翻腾了好几次,直到护士来做了术前准备,她才起身帮忙。
陆雅安换了手术服,核对完信息,时间一晃到七点。
谈介准时准点打过来电话,问她在哪。
谢惊桃让他在住院部楼下等等,她给妈妈打了个招呼出去,到楼下就见谈介站在门口的松树下。
谈介穿了件大衣,围着一条薄围巾,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提着个袋子。他瞧见人,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早饭,你肯定没吃。”
谢惊桃接过来,里面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她没胃口,拿在手里没动。
“至少把豆浆喝了。”谈介说。
谢惊桃难得听话,把豆浆喝了大半。
病房里的护士扶着陆雅安坐到轮椅上,将她往手术室推。
谢惊桃跟了一段路,到手术室门口被拦下来。
陆雅安背脊绷得笔直,面上还要装作不紧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轻轻摆了摆手说:“放心。”
手术室的门合上。
谢惊桃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被谈介拉到靠近手术室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她想起昨晚陆雅安这几日的沉寂,想起她瘦削凹陷的脸颊,想起她被推进去之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谢惊桃看向他,谈介的目光却落在手术室外的屏幕上。
陆雅安那一行,由入手术室,变成麻醉开始,再变成手术开始,最后到入室复苏。
谢惊桃的心在看到那四个字时,终于不再混乱了。
门打开,她第一个站起来。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手上端着托盘,上面衬了一层纱布,里面是切下来的病灶。他脸上带着疲惫但松快的表情:“这是目前能切除下来的,回头我们要拿去病理科做化验,确定边缘干不干净。”
谢惊桃点了一下头,想说谢谢,嗓子发紧,发不出声。谈介上前,握住她的肩膀,道了谢,又问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
医生简单交代了一下,转身回去手术室里面。
陆雅安被推出来,麻药没过,脸色依然苍白,紧闭着眼。
谢惊桃跟着推床往病房走,一路攥着床沿。
回到病房,护士把人挪到病床上,接上监测仪,交代几句便关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仅仅半天没人,就已经没了人气,变得冷冰冰的。谢惊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
两点多,陆雅安醒了,护士来了一趟,她没撑住几分钟,又睡了。
谢惊桃担心,护士说这是正常现象,全麻的病人会嗜睡。
在旁边守到下午,谈介见她不吃饭,于心不忍道:“我去给你买些吃的,你一天没怎么吃。”
“嗯。”她应了声。
“有事给我打电话,就在医院附近。”谈介轻轻关上门。
四十多分钟后,陆雅安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瞳孔涣散了几秒,渐渐聚焦定在谢惊桃脸上。
“妈,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护士来?”谢惊桃看她没有再睡的意思,急切问道。
麻药劲儿还没过,陆雅安一切行动反应都很迟钝。
谢惊桃等不及她做出反应,就按铃喊了护士来。
不多时,护士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买饭回来的谈介。除此之外,他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个子高,面容清癯,乍一看与陆雅安有几分相似。
“你是,”谢惊桃愣在原地,望着站在门口的男人,“舅舅?”
“小桃子。”男人喊了她一声。
谈介把饭放在茶几上,解释说:“我买了饭刚到楼下,叔叔问我肿瘤科病区在哪儿,我说我也要去,让他和我一起来。上了电梯,聊了两句才发现,叔叔是你舅舅。”
“你怎么会来?”
仅此一句,舅舅眼眶红了:“你妈妈给我发了消息,说怕她手术失败,国内真就没有一个家人了。”
“我听到这话,才知道她病得这么严重。外公外婆本来也想回来的,我怕他们年龄大了,来回折腾。”
谢惊桃呼吸骤然一滞,怔怔望着舅舅,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染上湿意。她垂了垂眼,长睫不住地轻颤,喉间像堵着一团重物,半天发不出声音。
“你妈妈怎么样了?”
谢惊桃侧过身,指了指里面:“刚醒来。”
“我去看看你妈妈。”舅舅话说得不疾不徐,脚下却早迈出一大步。
陆雅安意识朦胧,昏昏沉沉的。看到弟弟的第一眼,还没发现这人是谁,就被一句“姐”定住了上下打量的眼睛。
谢惊桃望着这一幕,抽泣一声。忽然,脸颊上多了一抹温热,谈介用指腹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我买了小馄饨,先吃。”
“好。”
她在茶几边蹲下,意外地把小馄饨吃的干干净净。
病房里面的两人还在聊天,没有半分歇下的意思。
“出去走走?”谈介道,“你今天一天都在室内待着。”
谢惊桃不想打扰到他们,同意了谈介的建议。
两人走到电梯口,谈介按了下行键。
“去哪儿?”谢惊桃问。
“医院后面有个公园。”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谢惊桃靠在电梯壁上,绷了很久的弦稍稍松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电梯已经到了一楼。
出了住院部大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谈介看了眼她的穿着,注意到她露出的脖颈,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围到她脖子上。
公园离医院步行不到十分钟,傍晚的光斜斜地铺下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散步的老人,慢跑的年轻人。湖边的步道沿着水岸弯弯曲曲地延伸,湖面不大,但映着天光,一片橘红。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谢惊桃把手揣在兜里,谈介走在她外侧,步子缓慢。走到一处弯道,两人靠在湖边的栏杆前。
夕阳正往下沉,天边从橘红过渡到浅紫,湖面上浮着碎金似的光。
谈介从兜里掏出个球形绿皮糖果,拆开,捏着塑料膜递到谢惊桃嘴边。
她张开嘴,可可的苦味在舌尖漫开,紧接着,薄荷味覆盖在舌尖上。
“你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
她含着那颗巧克力,望着远处的夕阳。湖面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焦虑,妈妈在病房里,有家人在身侧;即便明天要面对的还有很多,但不会是一个人。
“见你吃过,担心换一个不合你的口味。”
以前她吃薄荷巧克力,是因为那股凉意能让她略微清醒一些,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住。可她不只吃薄巧,她也吃荷氏那种凉意足够刺激的薄荷糖。
薄巧只是巧合,没成想谈介会放在心上。就像是,明明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对方却认为重要,会记在心上。
谢惊桃站在湖边,嘴里含着即将融化完的巧克力,身边站着某个似乎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忽地,她觉得不需要再依靠外物让自己安定下来了。
她静静立着,微微偏过头望向谈介,目光平和恬淡,眉眼没有半分波澜。脖颈上松松围着他的围巾,布料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将她下颌半掩。
谈介正看着湖面,侧脸被夕阳染成暖色,下巴线条利落,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问:“看什么?”
谢惊桃回头望向湖面。
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天边的颜色渐渐暗下去,湖面上的碎金也一颗一颗地灭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凉意。
“没什么。”她说。
她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暮色一寸寸沉下来,湖面上最后的碎金也消融在灰蓝的水汽里。晚风携着湖水的湿意拂过颈间,围巾残留的气息温温地裹着她。
舌根那缕可可与薄荷交织的余味慢慢淡去。她明白,不必再依靠冷冽的滋味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