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都这把岁数了,难道还会怕死啊?”潘大爷摆摆手,一副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调调,“我刚才不是就跟你说了么!我誓死与这个房子共存亡!要是他们那些人动了歪心思,想要弄死我,那就叫他们来弄死我好了!
反正我老伴儿在下面等着我,我下去以后又不孤单!谁怕他们那些邪门歪道的玩意儿!”
“我们现在暂时还没有确定嫌疑人的身份。”宁书艺对潘大爷说。
潘大爷很显然早已经有了自己先入为主的观点:“我知道,你们没有证据,所以不确定,那是你们的事!
我是很确定的,这件事就是那帮黑心烂肺的开发商干的!这事儿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是我们以前的老邻居都说了,我们在这边耗一天,开发商那边就得几百万、几百万的损失!
所以他们肯定是没想到我们这几家这么能抗,那些搬走去别处的,他们逮不着人家,就我们这几家原地不动的,想要下手可太容易了!
他们就是想要杀鸡儆猴,拿我们开刀,让那些搬走了的害怕,这样一来不就都会乖乖妥协了么!
我们这几家里面,就我和老阎头儿两个人岁数最大,对我们下手最容易!
我天天在家里一呆,哪儿也不去,他们想要动我,不太容易找到机会,所以我才躲过一劫。
老阎头儿成天在外面到处乱走,他们想要逮着他,那可不就容易多了!”
宁书艺看得出来,这位潘大爷对开发商成见很深,眼下既没有必要去跟他强调没有证据指向开发商,也不应该被他的思路影响,开始往开发商的身上做过多联想,客观看待就好。
于是她就着另外一个被潘大爷提到的信息询问道:“潘大爷,您刚才说阎大原总是出去到处乱走?他为什么要到处乱走?是去做什么呢?”
“他啊,捡破烂儿!为了多捡点儿多卖点儿,可不就得多走一些地方,成天满世界瞎走么!”
“捡破烂儿?”
潘大爷摆摆手,提起阎大原他的情绪也比较复杂,似乎又觉得同情,又觉得烦心:“唉,你不知道,这个阎大原,挺好挺好的一个人,这一辈子,都叫酒给毁了!
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脑袋聪明,技术过硬的小青年儿!那会儿是我们厂子里的骨干,照片也是成天在厂子院儿里头的光荣榜上挂着的主儿!
那时候就是上一天班儿,下班累了,他们那几小年轻的就喜欢凑一起喝点儿。
其实少喝点儿的话,倒也无所谓,但是别人都是少喝点就行,就阎大原,那酒瘾就跟勾他的魂儿一样!
酒杯一拿起来就放不下,拦都拦不住。
后来他那个酒瘾越来越多,喝上劲儿了之后,脾气就变成了天老二他老大了!逮着谁就跟谁来劲,骂人,有的时候还推推搡搡,砸东西。
原来跟他搭伴儿喝酒的都不愿意搭理他了,他就自己在家里喝,喝完了跟老婆孩子在家里闹腾,挺好的一个家,愣是叫他折腾的,最后就散了!
家都散了,他也不长记性,因为喝酒还在厂子里跟人打架,我那时候当保卫科的科长,总因为他的事儿来回折腾。
最后实在是闹
得影响不好,厂子里领导也吃不消自己手底下总有这么个惹事儿的刺儿头,就把他给开除了。
那会儿年纪还不大,还能在外面找点零工,干点零活儿,赚点钱估计也没攒下,都喝酒了。
现在岁数大了,要收入也没个收入,要积蓄也没个积蓄,不就得满世界去捡破烂卖钱,有多少花多少,饿不死就凑合活着呗!”
“那据您所知,阎大原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梁子,比较严重的那种?”宁书艺又问。
潘大爷一听这个问题就笑了:“那还能有谁!就开发商呗!除了开发商,那还能有啥!
他早年喝酒打架跟人闹事那会儿,确实得罪过不少人,厂子里当年开除他的时候,他冲到厂长办公室,手里的砖头都砸厂长办公桌上了,砸那么大一个坑!
本来我们当时都打算报警了,但是厂长那人还是挺厚道的,说看在他以前为厂子也做了挺大贡献的份上,没跟他一般见识,叫保安给他轰出去了,以后不让他随便到厂子周围晃悠就得了。
不过现在岁数大了,也是七十岁的人了,你指望他还能跟什么人结那么大的梁子!
无非就是我们钉子户这个事情,挡了别人的路呗!
之前我们也被骚扰过,恐吓过,那都是开发商雇人干的,就是想要把我们吓走。
现在肯定是看这些小把戏吓不走我们,所以干脆就用狠招儿,要对我们动真格儿的了!”
“您说的恐吓骚扰,指的是什么?”宁书艺只知道之前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也是这里的居民报警说有人恶意骚扰恐吓,结果民警赶到之后,发现只是一群跑到郊区去骑摩托“炸街”的小青年。
其他这种类型的情况还真没有听说。
“你们刚才来的时候,没看到走廊里头被他们拿油漆喷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么!”潘大爷指着大门的方向,“把好好的一个楼道,硬是给喷得比白骨精那个鬼洞都还吓人!
就在我家往下走半层的墙上,那么大的一个骷髅头,你们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了吧?
那不就是死亡威胁么!意思就是我们要是再不识相,就要送我们全都去见阎罗王!”
第十八章 没救了
宁书艺有些哭笑不得,心里面有一些无奈。
潘大爷说的那些,她和霍岩方才上来的时候还真看到了,这几个单元,每一个单元里面都充满了那种潘大爷口中的“恐吓油漆喷涂”,想让人忽略掉都很难。
只不过那些被潘大爷视为洪水猛兽一样的东西,其实并不是什么人专门喷在墙上恐吓剩下的钉子户的,而是一堆的涂鸦作品。
估计就和之前炸街的那些摩托车骑手一样,这里被人当成是拆不掉的烂尾楼,没人住,所以就跑来发挥自己无处安放的艺术细胞了。
而最让潘大爷感到不安的“骷髅头”,更加不是什么死亡威胁,宁书艺看得非常清楚,那是一面黑色旗帜上面用白色喷出的一个骷髅头下面两把刀打了一个交叉的图案,电影《加里比海盗》里面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海盗旗。
只不过,潘大爷这个年龄,很显然并不是那部电影的受众群体,并且这位大爷虽然跟他们挺和气,那也不过是出于对警察的信任,实际上从言辞之间也听得出来,老爷子实在是倔的很。
如果这个时候,宁书艺和潘大爷解释那些涂鸦并没有任何的威胁,也不大可能是开发商找人过来做的,潘大爷非但不会相信,恐怕还会把原本对他们的那一点信任也都搭进去。
到那时候,再想让这个倔脾气的老人开口,可就难了。
于是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潘大爷,您信得过我吧?要是信得过我,回头我把那些墙上喷的图案什么的都拍下来,回去了解一下情况,看看那些图案到底都是些什么含义。
如果真的有恶意的,带有威胁性的,我们一定严查!您看这样行么?”
“行!太行了!”潘大爷很显然对宁书艺的回应满意极了,连连点头,“好孩子啊!年纪轻轻的,不觉得我这疯老头子说胡话!丫头!大爷不信谁都信你!”
宁书艺笑了,但是心里面多少有点不太好受。
她和倔脾气的老人家打交道是很有经验的,她的外公在世的时候就是那么一个心地善良,就是脾气又倔又硬的老人家,明明心里面装着家里每一个人,但就是因为倔强和固执,跟大伙儿沟通经常磕磕绊绊。
儿女们都因为跟倔脾气的父亲沟通,时不时就产生摩擦,感到头疼不已,唯有宁书艺,总是有办法拿捏住外公的脾气。
她摸清楚了外公的性子之后,发现其实解决问题很容易。
一个固执的人,并不是冥顽不灵,只是需要接受其他观点的过程具有足够充分的说服力。
一个人一张嘴就否定了他的观点,还要把自己的不同观点强加给他,对于外公这样的老人而言,无疑是拿自己当傻子去糊弄。
一旦他产生了这样的愤怒,接下来自然也就没有办法沟通,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今天和潘大爷打交道的时候,宁书艺就总觉得隐隐约约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已故外公的影子,于是在涂鸦的问题上故技重施,潘大爷果然也很吃这一套。
另外,虽然宁书艺知道这并不是她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但是潘大爷的情况和其他的钉子户很显然是不一样的。
其他人无非是想要更多的拆迁补偿款,不论最后是开发商妥协,还是钉子户让步,拿了钱搬走,对于这些人而言是没有任何困难的。
可是潘大爷不想搬,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守着这样一个充满了和老伴儿一辈子回忆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