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的起因,我估计你们应该也多少了解到,我就简单说一下吧。
老师这么多年一直挺渴望和儿女和解的,所以之前傅琛和傅珊分别回来看他,他特别高兴,以为是孩子长大了,终于懂事了,愿意和他好好相处……
结果没想到这兄妹两个回来都是找老师要钱的,而且开口闭口,那个意图根本就的都想把老师的财产尽可能多的都划拉到自己的手里。
别说是老师的晚年,他们两个就连兄妹之间彼此照应一点的念头都没有。
所以老师很伤心,没有答应他们俩任何一个。
结果他们俩也是一点没让人失望,被老师拒绝了之后,就立刻气呼呼地离开了,谁也没有再联系过老师。”
“所以傅贤海就做了把财产都留给你的决定?”
“是的,老师让我答应他,除非我生活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为了生存迫不得已,否则那套房子就不要改变初衷,继续用来资助贫困的孩子读书。
他说我自己曾经遇到过困难,因为接受了别人的帮助,改变了命运,所以我应该比其他人更能够懂得这件事的意义,也更能理解和支持他的做法。”
“所以你接受了傅贤海的这个安排?”
“没有,我是拒绝的。但是老师态度非常坚决,我知道他的性格,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所以我后来就不劝了,顺着他的意思,没再试图去说服他改变主意。”
蔡宇杰缓缓叹了一口气,神色颇为哀伤:“我把老师视为我的恩人,我的父亲,我尊敬他,崇拜他,所以爱屋及乌,他的子女不管再怎么样,我都会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去包容理解,不挑剔,不计较。
但是我这一次真的忍不住想要一吐为快,他们真的是太令人失望了!
我过去知道他们不懂事,就是没有想到他们可以冷血到这种地步,自己的父亲过世,他们无动于衷,满脑子就还是只惦记着遗产。
傅琛,他明明就知道师母当年为什么会过世,这件事受限于当年的通讯水平和医疗水平,不能怪罪任何人。
非要怪罪不可的话,那也是因为他装病逃学出去打游戏,导致师母错过了送医的最佳时机。
这件事外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过去如果说青春期的孩子,还不成熟,害怕担责任,那现在呢?
三四十岁的人了,依旧理直气壮地拿这件事要挟父亲,没有半点愧疚。
傅珊也是一样,过去跟着傅琛一起一唱一和的疏远自己的父亲,那还可以说是年幼无知不懂事,被哥哥给带跑偏了。
那后来呢?也三十来岁的人了,这么多年过去,老师明着不去打扰他们,实际上暗地里也没少托亲戚朋友帮她照顾她,她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些!
他们两个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老师对我这么多年来的恩情,我一定不会想要放弃继承,把那些财产留给他们兄妹……”
“既然他们对傅贤海不孝,傅贤海也寒了心,不想把那些财产留给他们,你又为什么要违背他的意愿?
你不也说了么,傅贤海把东西留给你,是希望你能够理解他的用心,把资助贫困学生的善举继续下去?
你说你要把财产放弃继承,还给傅家兄妹,应该也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就是财产被两个人瓜分走,各自满足各自的需求,没有人会把父亲的遗愿放在心上吧?”
“我很清楚这一点。”蔡宇杰点点头,“大言不惭地说,我的工作收入还是不错的,这些年一直帮老师垫付一半的康养费用,这也是一笔开销。
现在老师虽然不在了,但我就当做他还在人世,每个月把原本交到康养中心的钱,照例作为对贫困学生的资助款,合算下来,一点不比过去老师那套房子的房租收入少。
我很清楚,虽然说老师生他们的气,觉得寒心,非要把东西留给我,但是我在老师身边这么多年,我很清楚,他心里还是放不下自己这一双儿女的。
所以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留给他们,老师泉下有知,应该也不会觉得安心,他虽然生气两个孩子绝情,但还是会忍不住替他们的处境担忧。
他们两个虽然都是抱着私心偷偷来找的老师,但是过后老师都和我说了。
拒绝了他们之后,老师给我写了这个遗嘱,但是在那之后,他也不止一次下意识地叹气,会忍不住和我念叨傅琛、傅珊各自的问题。
所以那时候我就想好了。”
“既然你那时候就打算放弃继承,为什么要追着杨景存要遗嘱?”
“因为杨景存没安好心。”蔡宇杰叹了一口气,“杨景存早先因为舅舅总管教他学习的事,不喜欢亲近老师。
后来老师评上了道德模范,他就忽然热络起来,动不动就跟老师念叨,娘亲舅大,靠外人不如靠自家人什么的。
老师没有理会过他,后来把他叫来做见证人,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他知道,他的算盘肯定打不响。
我当时也是一时脑子搭错了,把遗嘱给他拿了去,后来反应过来赶紧往回要。
我就怕他拿去之后给我撕掉了,藏起来了,等到老师百年之后,到那时时间久远,我这边也拿不出个证明来,万一他出了什么鬼主意要自己独吞家产呢?
那老师肯定是不愿意看到的。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第六十三章 转变
宁书艺默默叹了一口气。
接手傅贤海的案子之后,她的心情就一直有些复杂。
从他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这位老人的外界评价有些两极分化,不理解他的人觉得他古板严厉,理解他的人觉得他用心良苦。
这对于一个教书育人一辈子的老师来说,倒也说得通。
但是他身边的亲人,两个子女各怀心思,对父亲感情冷漠。
反而是他曾经帮助过的学生,视他如父亲,如偶像,不仅对过去的恩情念念不忘,还始终把傅贤海最大的心愿放在心上,愿意继续付出,帮老师完成他的遗愿。
不得不承认,这简直是打在“血缘至上”论调的人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很多人笃信“血浓于水”,认为即便没有任何的相处以及感情交流,只要有这种血缘上的纽带存在,人与人之间也会生出天然的羁绊,很容易产生依赖。
可是事实上,在人性自私的天性面前,有些时候血缘是那么的脆弱,不堪一击。
“宁警官,”蔡宇杰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情绪上有些失控,这会儿也慢慢冷静下来,开口问,“刚才他们三个人提到的那个人,王其沐。
我对他有点印象,那时候我假期都会去帮老师忙。
那个王其沐在上学那会儿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别人早就放弃他了,拿他当空气,上学来不来,上课听不听,一律不管,只要他不干扰别的学生就不理他。
只有老师,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一直督促他,不让他自甘堕落。
老师对他那么负责,他不但不觉得感恩,还一肚子怨气,一天天就好像谁欠了他似的。
我也没有想到他毕业这么多年了,都这么大岁数了,竟然还这么不懂事。
按照我的理解,他跟老师的感情远远达不到毕业这么久了还会想要去看望的程度。
所以你们觉得他混在同学中间一起过去,会不会打着看望的旗号,浑水摸鱼做坏事?”
“这件事我没有办法现在就给你断言会或者不会。”宁书艺对他摇摇头,“我们做出的推测和结论,都需要有足够的事实作为支撑,我相信你也不希望我们有任何不负责任的猜测,对吧?”
蔡宇杰愣了一下,点点头,用两只手缓缓搓了搓自己的脸,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对宁书艺挤出一抹抱歉的笑:“不好意思,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不应该问你这种问题。
虽然我知道,现在报案人是傅琛、傅珊他们兄妹两个,但是能不能提一个不情之请?后续有什么样的调查结果,能不能麻烦你们也给我一个信儿?
他们兄妹两个一直怀疑我手里有遗嘱,怀疑我想要独吞老师的所有财产,所以他们对我一直非常抵触,非常介意。
虽说,在这件事上来说,其实他们猜对了,但是我确实没有他们担心的那种心思,只不过我没有必要自证,自证也没有什么用罢了。
总之他们绝对不会把任何的进展和结果主动分享给我。
我最在意的就是老师到底是怎么死的,所以只能拜托你们,在不违反任何规定的情况下,让我也破例做一个知情人吧。”
宁书艺对他点点头:“好,这件事我们一定会酌情处理的。”
蔡宇杰对她感激地笑了笑,笑容转瞬即逝,隐没在眼底的忧愁当中。
“对了,你手上的这一份遗嘱,可以暂时留在我们这边吧?”宁书艺指了指那张A4纸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