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卿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顾霆琛的目光不留痕迹地擦过文暖,友好地对她们说:“那我请你们一起吃饭?”
俞卿立刻挡在文暖身前:“诶,你想得不要太美,这位前男友请有点边界感好么!”
不过她还是回头问了下文暖:“文暖姐, 你想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吗?”
文暖垂着眸子, 淡漠道:“算了吧, 公司聚餐就不要和外人一起了。”
“卿卿、小陈, 咱们走吧,一会儿他们该等着急了。”
文暖说着就自己转动轮椅往门口走,助理见状, 立刻快步跟在她身后推轮椅。
俞卿则低头摆弄手机, 打了辆商务专车定位到医院东门。
顾霆琛滞在原地,微微弯着脊背, 为她那句“外人”而黯然伤神。
听说文暖意外受伤,他放下手头的一切, 不由分说地跨越大半个Z国来到她面前。
结果,只换来她一句“外人”。
此时此刻,同样放下手头一切、并且跨越将近整个Z国打飞的赶来的俞卿嫌弃地瞟了他一眼, 提步跟上文暖她们:“行了吧大哥——文暖姐都走了,你在这儿装可怜给谁看?”
“兄弟我好心劝你一句, 要是还想追回文暖姐,反正你人都来了,你就在这里多留几天, 把Linda的事情好好处理一下,给文暖姐个交代,指不定走之前她还能念在你有苦劳的份上,赏脸跟你吃顿散伙饭。”
顾霆琛不悦地想,谁说他要追回她了。
“谁跟你是兄弟。”
他立刻换上凶神恶煞的阎王姿态,瞪她。
俞卿朝他很mean地翻了个大白眼,快步走向文暖身后,抛下句:“姐妹,闺蜜~那就好自为之吧你,神经病。”
“反正你没有被邀请——”
俞卿大声说。
顾霆琛:“……”
小陈推着文暖从无障碍通道走出门诊大楼时,担忧地问俞卿:“俞总,这个轮椅貌似不能租回家用,文暖姐右脚也崴到了,现在只能坐轮椅,咱们是不是应该给姐买个轮椅呀?”
文暖的左脚刚刚骨折时,的确是剧痛到失去知觉。
骨折的位置处于脚踝和脚掌的连接处,如今打上夹板,倒是只剩强烈的禁锢感伴随着麻意,痛感少了许多。
右脚只是拉伤,此刻也好多了。
她对俞卿说:“不用买了卿卿,没必要花这个钱,我右脚没什么事,回头我买个单脚拐杖就行。医生说恢复情况好的话一个月之后就能拆掉夹板,买了轮椅也是浪费。”
俞卿两耳不闻窗外事,直接在同城急送搜了下轮椅价格,发现最贵的才三百多。
“才三百块钱而已,谈不上浪费。”
她下单了轮椅和拐棍,地址填在饭店:“好啦,买个轮椅万一再出意外情况也能用嘛,现在看来,轮椅和灭火器还是一个性质的,有备无患。”
她见文暖一副不赞同的神情,大咧咧道:“又没花你的钱!你康复之后我拿去举办轮椅竞速赛不行吗?”
文暖:“……”
她语重心长道:“卿卿,咱们花钱还是要节制一些,不该买的东西没必要乱花钱。”
小陈在一旁咯咯地笑:“文暖姐,您怎么一副当了妈的口吻,明明你们差不多大。”
文暖和俞卿一时都沉默了。
文暖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母亲又有癌症,习惯把一块钱掰成两半来花。
只要在自己身上花点钱,潜意识里就觉得花了妈妈的医药费,拿钱和她母亲的寿命划等号。
如果能像慕晚晴那样晚熟的话,没有人会选择像文暖一样早熟。
俞卿也是从小穷到大的,她甚至没有妈妈。
她无法理解小陈口中“妈妈的口吻”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院长的语气?
从前俞卿在青春期时,还因为自己没有父母、没人托举她而感到悲伤。
自从穿到这个疯癫的世界后,她发现有了父母可能会更加悲伤。
父母对孩子的无论是恩情还是仇恨,都会在孩子心底埋下一颗悲伤的种子。
父母对孩子不好,悲伤是无时无刻的。
父母对孩子好,悲伤可能会积攒到几十年之后一次性爆发。
父母对孩子时好时不好;或者一方对孩子好、一方对孩子不好,那更是漫长而缠绵的痛苦。
对于文暖来说,更像是时刻在钢丝上行走。
她从很小时便要直面死亡的深渊,对象还是她最爱的母亲。
这根钢丝是通向毁灭的,而她不得不走。
“文暖姐,先不提这是我单方面买给你的。”
俞卿发散思维许久,没有强调轮椅价格,而是发问:“我就是好奇,买了这个轮椅,会让你的现金流断裂吗?会造成很严重的经济困难吗?”
文暖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但还是诚实道:“不会。”
“那它会让你未来一个月乃至两个月好受许多吗?”
“会的…不管怎么说,有轮椅肯定会方便许多。”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舒服点呢?你和自己有仇吗?”
文暖节俭惯了,一时有种被戳破般的难堪:“只是……可能……我们家之前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些钱看似不多,但对于曾经的我来说,算是很高的一笔花费了。”
“我妈妈每月的靶向药大约两千块,折算下来一天是七十块钱,而我们家条件不好,每个月不欠钱已经是很好的情况。这三百块钱看似不多,但我至少要打工两到三天才能挣到……相当于只要我多省一点,我妈妈就能多续命几天。”
她声音很低,像是叹息。
“现在呢?”俞卿艰涩地问她,“你现在能挣到足够多的钱了,还是这样的生活习惯吗?”
文暖抬头,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卿卿,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作穷病难改。”
“那部电影讲得很对,世界上其实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
俞卿却摇头:“我也穷过,文暖姐。”
“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我没有亲人,没有羁绊。”
她找补了一下:“不是家人,而是至亲的人。”
“其实这是个双重效果的debuff,少一个都会轻松许多。只是贫穷的话,顶多会变成红眼怪。”
所以,一个人生命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还是太重了。
俞卿建议道:“文暖姐,你现在已经奔小康了,努力甩掉过去的包袱吧,不要沉浸其中,要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没有人愿意痛苦,追求幸福是人类的本能。
而沉溺痛苦,却是一种需要对抗的惯性。
人类的自我意识不断与这种向下的惯性作斗争,这才是人类文明的魅力所在。
文暖总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谢谢卿卿,也谢谢你的轮椅,我会努力改正的——”
“不过,”她佯装不悦道,“我们这些朋友对你而言,还不算是羁绊吗?”
俞卿大笑:“算的!”
所以说,那些霸总文里对于小白花灰姑娘的描写还是太过浅薄。
俞卿最近本着看文献的态度,拜读过土豆的不少免费霸总小说(勾勾的霸总文没那么古早、且没那么狗血)。
男女主总是吵一架、虐一会就和好生三胎了。
一和男主在一起,女主就彻底原生家庭也不痛了、PTSD也消失了,母亲一去世就彻底把这号人忘了。
女主自己的人生课题,全成了推动感情的燃料,一谈起恋爱就彻底药到病除、浑然忘我。
着重渲染的爱情叙事稀释了宏大的人生,让许多人潜移默化地过分看重爱情的占比。
现实情况往往复杂得多。
正如此刻文暖和顾霆琛之间的感情问题,并不是简单的阶级差距。
用文暖之前对她们说的话就是,爱情是有的,但两个人并不合适。
譬如俞卿听到文暖不想买轮椅一事会深究许多,但顾霆琛只会买个两万块钱的轮椅回来让她坐。
但根源并不在于经济问题。
俞卿似有所悟,不知不觉地跟着她们走到了医院大门口,商务车安静地等在香樟树下,顾霆琛也沉默地跟在她们一行人的末尾。
从医院租的轮椅要归还回去,车门打开后,文暖自觉起身,用右脚站立,搀着小陈的胳膊试图上车。
俞卿这时怼了怼顾霆琛,眼神示意他:“愣着干嘛,过去帮忙啊!”
顾霆琛犹豫地走上前,对文暖低声说了句“我帮你”,才将她打横抱起,平稳地送上车。
两人呼吸颤抖着,彼此下意识错开对方的目光。
明明只有一分钟不到,体感却十分漫长。
俞卿倒是觉得顾霆琛这老小子手脚还怪麻利的,见文暖已经在车上坐好,她想了想,直接把轮椅交给顾霆琛:“顾总,那你前女友的轮椅就拜托你还回去了!”
她又看向小陈:“你给他说一下在哪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