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有灵鸽衔来一篮子书册,篮中还附有一张详细书目,条目详尽,建议了更好的道经版本,还有上清境名宿撰写的注疏集,文字浅显易懂。在篮子底部,静静躺着一个瓷瓶,谢真到底还是把长春丹送给了她。
她又休养了数周,伤势好得很顺利,有太衡的悉心教导,课业并未落下太多,在允许外出之后,她拿着金素赐予的令牌去了琅嬛玉阙。
进入玉阙,她才发现手上那枚令牌不仅是一枚凭证,似乎还能自发地感应持有者的意念,从浩如烟海的藏书中,为她指明方向。
那一排排看不到边际的书海,许多书如星光般亮起,她按捺住心中激动,顺着幽深的长廊走下去。
琅嬛玉阙是个奇怪的空间,虽然楼分九层,但仅一层楼就广阔没有边界,因此她能看见乘着云雾的弟子或御剑的长老在里头缓缓移动。
其中一层几乎全是禁书,大多出自妖族和魔域,需宗门许可方可阅读,但沈纨持有金色令符,相比普通的弟子,少去很多繁琐的申请。
沈纨心中默默想着那些她熟知的魔将,书海中有星光亮起,她略带遗憾地看一眼,当下另有要紧事。
她并未直奔玉阙高层,而是在前四层停留,这里提供的典籍已经够用,她近日看了不少易理和术数的书。谢真提供的书单颇为实用,比授业长老枯燥的讲解易懂许多。沈纨甚至时常会遇见谢真,遇到疑惑时,他也不吝指点。
谢真出身凡间,他只比师父太衡小十来岁,早年被宗门发掘,慢慢从最初阶的弟子起步,凭借勤勉和天资,终于成为执法庭首席弟子。
他是太宗年间生人,问及他凡世的过往非常有趣,几次遇上,相谈越发投契,沈纨一日突然意识到问题:“谢师兄,我才受到执法庭处罚未久,与首席来往密切,怕是不妥。”
“玉阙到了这一层,平日弟子不会太多,师妹若想要避嫌,可以来这里见我。你似对奇门遁甲与分金定穴之术别有兴趣,这两者入门易,融会却难,你若有不通之处,尽可来问我。”
她当下的确是有意去看这些的,也的的确确需要些帮助。虽然师父也可以请教,但是很可能会被追问动机,毕竟当下宗门大课还在学道经,并初窥内经门径。
于是,她每隔三五日就来见一次谢真,直到一日,被奉师命前来玉阙取阅秘卷的河图洛书撞个正着。
洛书遥遥地发现谢真在指点沈纨布阵八门,她脚步一顿:“我说这几日怎么总不见师妹,药庐那边寻人干活,问了几次。谢真这狐狸,竟然把师妹绊在了这里。”
河图是个愣头青,搞不明白状况:“遁甲入门简单,要融会贯通并非易事,谢师兄是易理高手,请教他有何不可呢?”
他挠了挠头,又补充道:“不过,师妹受罚未久,和执法庭弟子见面,的确不宜过分张扬。”
洛书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已经嗅出了些不寻常的兆头。
教的和学的都很认真,但是,谢真看向沈师妹的眼神,那眼神可做不得假。
他向来性子冷淡,不近人情,让宗门里的弟子又恨又怕,但瞧着沈师妹的眼神却出卖了他,那可不是单纯的同门之谊,分明有徇私和偏心之意。
南宫妤前些日子还向她提及沈纨,希望能去少阳峰探望,想来是在为她那身为少主的族弟打探消息。南宫焱并非南华宗弟子,平素见面机会有限。
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就要被近水楼台了。
沈师妹加入宗门的初衷与旁人不同,本并不打算长留于上清境,她也从未说过她想留下。但,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为了自己
除了宗门大课, 沈纨几乎将所有空闲的时间都用在了琅嬛玉阙内,她实在是过于投入,以至于有一日伏在书案前不知不觉睡去,再醒来时, 只觉四周静得出奇, 一抬眼, 见师父侧坐于案几的另一头,衣袍垂落,神情清寂,手上拿着一卷书, 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洛书说你这些时日废寝忘食, 你伤势初愈,怎能如此不顾惜身体?”
“徒儿悟性寻常, 天资不如师父万一, 平日自然应该勤勉些。”
太衡目光掠过她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册:“宗门大课应当还在讲授道经,你怎么看起了这些来?”
糟糕,她今日不小心睡着了, 竟然让师父知道自己在看奇门。她并非有心欺瞒, 只是眼下还不到告诉师父的时候, 沈纨只好半真半假地回答:“道经看多了有些乏,换点别的书看,转换心情。”
“本门不乏勤勉的弟子,但凡事也需讲究分寸, 伤了身体, 岂不是事倍功半。”
“是,徒儿明白,多谢师父挂怀。”
她内心藏着一个执拗的小念头, 在还没做到之前,她决定谁也不告诉,这就使得她必须心怀愧疚地对师父有所隐瞒。
如此又辛劳了一段日子,,除了在琅嬛玉阙翻阅典籍,她还抽空回到药庐打杂,从药庐的弟子那儿学了些基础的医理,还顺走了几瓶疗伤和辟谷的丹药。
终于,她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挑了个休日,再度回到了八卦迷阵前。
这次,她做了能想到的所有准备,还带上了辟谷和疗伤的丹药,如果实在走不出去,宁可在里面住几天,也不要轻易打退堂鼓。
上一次她靠桂花鼠侥幸通过,其实并未真正摸清迷阵的玄机,这一次,她决定靠自己。
不为向谁证明,只是想对自己有个交代。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变幻不定的浩瀚云海。
云雾缭绕,景象瞬息万变,与上一次所见的又全然不同。雾气渐次拨开,分化出极具迷惑性的几条岔路,她在心中默默推演方位,选了最右的一条路。
前路仿佛没有尽头,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时辰,她开始觉得累了,这回准备的丹药齐全,她打开瓷瓶,往嘴里塞了粒丹丸,略作休息,又继续前进。
忽然风声大作,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她给自己施了个避雨决,又继续向前走。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地忽然静下来,风停雨歇,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悬着一盏孤灯,灯火温柔。才踏入石亭中,奇特的清灵之气笼罩周身,令人感到神识澄明,在迷雾中辗转数个时辰的疲倦竟悄然散去。
她竟然运气还不错,进入了八卦迷阵中的休门,步入八门之一,这是方向正确的凭证。
休门乃是遁甲八门中的三吉门之一,这里不设危局,踏入此间的弟子,可稍做小憩。
沈纨在石亭内坐下来,石几上浮现一瓶甘露,她知道无害,打开瓶子把甘露喝下去,味道很清淡,又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清甜。
紧接着,身旁云气凝聚,竟化出一张床榻,被褥如云似的轻软,看上去非常舒适。方才在迷宫里好几个时辰,虽然甘露让她恢复了体力,但精神依旧有所损耗,这岂止是瞌睡有人来送枕头,这是送来了一张好床。
这……能行吗?
她真想往上躺下去,睡一会儿就好,就一会儿。
但不行。
迷阵中的休门虽是吉门,但也有迷惑性,在此间的确可以休息,但考验无处不在。如果抵受不住诱惑,真的躺下,八卦迷阵会温柔地将这么做的弟子请出去,意味着破阵失败。
所以不能得寸进尺,心志不坚,贪懒会受到惩罚。
沈纨休息了片刻,收敛心神,起身踏出了石亭,前脚才出去,整个空间化作虚影,休门随之消散。
但接下来就不太顺利了,她耗费了四个时辰,却在一片秘林之内兜圈子,路过的树桩反复出现直到眼熟,她知道撞入了迷障。
沈纨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没事,重新再来。
四周都是迷雾,她坐在树墩上,从旁拾起一根树枝看了又看,也不知是幻象还是真实的。
她往沙土上划拉一番,还好,能划出字来,开始静下心来重新推演。又花去了不知几个时辰,抬起头来了已经完全不知时辰了。
还好在道域,带着足够的丹药,换做以前的她,根本无法想象独自行走十数个时辰,不吃不喝还不出一点事。
推算有了些眉目,沈纨站起来重新出发。
好不容易才离开了这片狡猾的迷障,她又先后遇上了惊门和死门。惊门幻象频生,把她内心最恐惧的事展现出来,徐氏兵临并州,周王府四处起火,天子被枭首城外,双亲命悬一线。沈纨内心受到了巨大冲击,一些鬼魅般蠕动的黑影伸出触手要去拉扯她,在她耳边说着吓人的话。
忽然间脑海中掠过一个墨发黑袍的影子,华贵冷冽的气质,尊崇不可侵犯。
她的国家险些没了天子,皇位由一个魔君取代,他没去找人世的麻烦就不错了,世间的凡人还能奈何他?
心念一旦改变,幻象就不再起作用了,但是那些暗处的鬼魅依然在不住地散播恐惧,令人心神不宁。